卷五（2/2）
杨子歉八岁的时候，在村人们的闲谈之中，第一次知道了蛛疫，知道了自己还有个被火祭的哥哥，知道了哥哥是“异类”，被众人推上了祭台……
她还有个哥哥，这是爹娘从未对她说起的。
晚上，杨子歉回家，看灶上忙碌的母亲，嘴唇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终究是没有说，她很——怕。
她怕村人们的闲谈都是真的，她怕那一切都是事实，父母欺骗了她，是父母把哥哥送上祭台的，是父母亲手毁了哥哥，她的爹娘是一个为了利益需要可以毁掉亲生骨肉的人……
她才八岁啊，与其说怕自己的哥哥化作鬼魂来找她，不如说，她怕的是比鬼更要冷淡的人心……
深夜，杨子歉终究是没有敢问，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睡不着了。杨子歉就自己穿上外衣，出去走走。经过父母寝房，发现灯火通明。
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没有谁家亮着灯，杨子歉知道很晚了。不该的啊，爹娘以前睡得可都是比我早，既然如此，那就道声好吧，白天的传闻，一定是假的啊。
再怎么说，也是养了我八年的父母啊。
杨子歉的手按上门，想要推开，一句话却让她停下推门的动作。
“夫君，你说儿子现在会不会化作厉鬼了啊？”是母亲。
厉鬼？他们到底对我那个哥哥做了什么？！厉鬼，可是在天下负尽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才会化作厉鬼的啊……
杨子歉手颤抖了，可怕，恐怖，震惊，愤恨……多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八岁孩子所能够承受的范围。
“不会的，村长说了，他本就不该在这个世上的，上天降天谴要我们把他交还回去，于情于理，再说了，当时那么混乱的局面，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啊。儿子很懂事的，，会理解我们，娘子就别多想了。”父亲安抚母亲道。
“也是，好歹我们还有子歉——若不是为了散他的鬼魂，我们又怎么会给女儿名字里加上‘歉’这么晦气的字……会理解我们的吧。”母亲笑笑。
“吱呀——”木门被推开了。
爹娘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因为极度愤恨而完全不能自已的——杨子歉！她紧握着拳头，牙齿把嘴唇咬得出血，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抬眼，是一双显出血丝的眼睛。脸上稚气全消，像是一瞬之间长大了。
杨子歉眼中的世界，正在慢慢分崩离析。
“歉儿，你是我们唯一的孩子，爹爹娘亲会好好疼你的。”
“夫君，你说儿子现在会不会化作厉鬼了啊。”
“爹爹娘亲就算是自己死掉，也不会伤害歉儿一分一毫，因为歉儿是爹娘最大的宝贝！”
“我们火祭了儿子，儿子那么懂事，会理解我们的吧。”
寝房中沉寂了下来。
杨子歉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心如刀绞，一声愤恨的怒吼划破沉寂：“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杀哥哥！哥哥怎么了！为什么！你们如果需要也会杀了我的对吗！你们说话啊！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养了我八年的父母是比鬼还要冷漠的人！这不是真的！对吗？！告诉我！”
杨子歉很想知道这不是真的，但她又很难接受这就是真相的事实，谁又会在深夜编一段自己有过儿子的事来说笑呢？
房中寂静得只剩呜咽。
“歉儿……”母亲下床，把杨子歉拥入怀中，“当年，我和你爹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如果，你的哥哥会回来，爹娘一定好好偿还他，好吗？他要爹娘的命，也可以索去……”
到底是未经世事，杨子歉把头埋在母亲怀中，无声抽泣，算是默认了。
她不知道，如果爹娘真的肯好好偿还他，当年又怎么会亲手把他送上火祭台？这不过是一场缓兵之计。
至少，才十二岁的杨子歉是不会知道的。
她心中只想，要快快找到哥哥，到时候，我们一家就团圆了啊。
杨烨唐喝完所谓醒酒汤，只觉得更想睡了。不禁扯过被子倒头又睡了。晓淮宁倒也没有硬逼着他起床，只是笑着拍拍少年的肩：“罢了，你睡好了。我去看些诗书，一天便也很快就过去了。”说罢，就走出杨烨唐寝房，吩咐打杂的随公子睡去，不许打搅。
书房。晓淮宁在拿着一卷道家教习书，念了两句：“嗯，心怀苍生，不得杀生，心有慈悲为怀，外有帮扶天下，以德为本，以杀为恶——什么东西，道家的东西真的好烦啊。”
晓淮宁不是做倒是出身，如果几百年前没有那件事，自己现在还风风光光地坐在金殿上呢。
“还真是——世事无常呢。”晓淮宁苦笑。
不过，他往杨烨唐寝房的方向看去，如果没有那件事，自己也不会遇到他吧。
晓淮宁眼眸微微垂下，从书柜上抽出一本诗书。翻了翻，又无趣地放下了，做了道士之后，很多读物都是五湖四海的仙友送的，送的不管什么，都能够和道教扯上关系，而他又不是那么对道教感兴趣，不过收着，又不好拂了仙友的面子。少年时在家看过的那些有意思的书，竟是不被道教所允许的。
“早知道就不修道教了啊。谁让太上无情道增长仙力最快呢。”当年，为了护得自己一方天地安稳，晓淮宁选修了太上无情道，不可以行房，这是最首要的，如果违了戒规，仙力就会大大折损。当年也没有想那么多，就选了太上无情道，至现在他还没有后悔。因为太上无情道对道士的修为是裨益非常的。
杨烨唐一直睡到傍晚，此时，晓淮宁已经在书房里消磨了一天，看那些很没有意思的书，不禁心烦，问了身旁书童一句：“小公子起了吗？本道长无事可干一天了。”真的，以前杨烨唐修炼的时候，晓淮宁总是在一边隐身了看他一日日修为进涨，心中很是高兴，一天也就不知不觉过去了，没想到没杨烨唐可看之后，日子真的是比遇到杨烨唐之前要难熬多了。以前也没觉得这些书这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