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悔(2/2)
“那可不成。”她突然傻笑,伸出手:“戒指给我。”
“我给你戴嘛。”
年后归队,崔贤一边跟着训练,一边在医院进行定期检查,观察身体状况。他想跟着普通的训练安排走,但的确是很吃不消。上一年俱乐部高层本也没把他放为主位,只是见他归队后单独训练状态不错,才决定让队伍配合他;今年他总不能再借着伤搞特殊,但代价就是每天晚上又开始腰疼得睡不着。
“不行就算了吧。趁着今年还早,不要拖到后面把队里进程也耽搁了。”他爸是这么跟他说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去年的奖杯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但他清楚自己当前的状况。他随时可能因为一个不注意,就把自己日后的运动生涯和身体健康都断送掉。再次宣布休息或许不够体面,但可能是他当前最负责的选择。
俱乐部听了他的提议,说考虑一段时间后给他答复。一个月后,高层找他谈话,说批准他的长期休假,同时,要送他去国外治疗。
“这种毛病,国外能治好吗?”
“痊愈与否我们也不清楚,但的确很多人通过手术和长期复健调理,重回赛场是没问题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直接退役,也可能留着毛病,倒不如用休息的时间过去试试。回来能赛车倒是最好,不能也算是减轻日后身体负担。费用全由俱乐部担了,你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没什么理由拒绝。”回家的路上,崔贤一直想着这句话。
下过几次淅淅沥沥的雨,天气却开始转暖了。天色总还是阴沉沉的,但路边的树枝头,冒出了一点点嫩绿的新芽,像是唯一的,关于春天的标志。
“你最近忙吗?”
“有点儿。”电话那边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我周末想来迷途,有些话跟你说。”他说。
她到他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难得见方念气色这么不好的样子,黑眼圈重重地挂在眼睛底下,粉底都遮不住。但她声音总还是很有精神,进门之后换了鞋,立马蹦蹦跳跳地扑到沙发上,凑到他身边。
崔贤一看见她这副模样,刚刚预演了好久的谈话顿时卡在嗓子里,他就想把那些东西都抛到脑后,抛给明天。今天最好是,只需要抱抱她,跟她说很想她就可以。他坐着没动,方念搂着他的腰,把头放到他怀里蹭了蹭。“您什么时候到的?”
“中午就到了。”
“这么早,今天不训练吗?”
“嗯。”崔贤答。
“您有心事?”
他又“嗯”了一声。
“怎么了?”她抱紧他。
“方念。”他把自己的脸颊靠在她头上,慢慢地说:“我可能要出国去。”
她一下子愣了。圈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俱乐部安排了医院,医生看了我的病例,让我这个月内过去做住院检查。顺利的话,手术后在那边复健。”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她传达接下来的话。“可能很长时间都回不来。”
她没看他,从他怀里起身,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身旁,点点头。“我知道了。”
“上次跟你说的结婚的事,你就……忘了吧。”
她抬起眼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不想,”他下着决心,重复了一遍,“不想耽误你。”
方念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盯着他问:“是不是我妈去找过你了?”
“跟阿姨没关系。就算她不反对,按现在的状况,我也……不适合结婚。”
“好。”她回过头去,没再看他。
“我下个月就过去了。你要是还需要用这间屋子的话,我回国之前,你也都可以过来。只是……以后都,不要因为置气就不跟家里人联系。今天过了之后,找个时间,尽快回家里一趟。”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取下自己左手上的戒指,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间捏着。她脸上一点情绪都没有,崔贤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正在一点点地对他感到失望。她最后意味深长地仔细擦了擦那枚戒指,轻轻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她看了看自己刚进屋时放在茶几另一头的钥匙串:“您不在,我也没什么必要来这儿。钥匙,您也收回去吧。”
“也好。”
她朝着地板,愣愣地问:“您过去之后,还跟我联系吗?”
他的脑子里很明确地出现了,他此刻应该吐出来的那个答案。喉头莫名感觉像是被卡住了,但他始终,知道迟早都要说出这样的话。“你也……挺忙的,没必要再因为我,浪费时间精力了。”
她的脸色还是一点也没变,只是呆着,好像被这句回复施了什么定住的法咒。
“我明白了。”过了会儿,她点头,回答了一句。她站起身,一把抓起边上的包,走到门口。这一系列的动作仓皇急促,直到打开了门。她没急着迈出门去,但也没回头。朝着前方,跟崔贤说:“这两年谢谢您。”
“没。”他使劲摇头,即使知道她看不见。
“您保重身体。”话音刚落,她逃似的溜出门外,重重地合上了房门。
崔贤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地响着,背上凉飕飕的。他料想到这个情形,但他想不到,自己的体表也会像思绪一般不受控制,出了一层层的冷汗。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着“追出去”,想着现在跑出门去,拉住她,抱着她哄一哄,一切都还能恢复原样。他甚至清楚地计算着,几分钟之后,等她上了车,回了学校,等她找出一个人的空间对今天发生的一切做出整理之后,就多半无法挽回了。但他知道,所谓的“无法挽回”,正好是他今天一直预演的,需要的达成的,那个结局。
前些天,方念的妈妈找到他的时候,跟他说的许多话里,他印象最深的只有一句。她跟崔贤说:“我去学校找方念,她躲着我,我又不能去他们教研室堵她。她导师和同学要是知道她为了结婚闹得不跟家里联系的事儿,以后她该多难看啊。”
崔贤觉得,方念的妈妈再强硬,也始终,把方念的未来和感受,放在首位。
他每每跟方念聊起家里人的时候,她总喜欢劝崔贤,说父母虽然不能面面俱到,说的话也不全对,但一定是世界上最希望你过得好,无条件地为你付出最多的人。第一次见到方念爸妈的时候,他还没能理解,家里对她的期待和管束如此繁复,她居然也能全盘理解和接受,将这些看成父母的苦心。可那天方念的妈妈跟他说完这句,他突然明白了。方念说的没错,她的爸爸妈妈,无论发生什么,也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始终是把她,视若珍宝的。
可就是过去那个当了二十几年乖乖女,总跟他说家人的好的方念,为了他,成了让她的父母感到寒心的存在。他觉得,这样不对。
他不想让她失去她珍视的东西,不想让她成为她不想成为的人。没有崔贤,她还会是他在海边遇见的那个,家庭幸福、纯粹简单的年轻姑娘,但有了他,她可能就不再是她自己想活成的样子了。
又是这样结局了。
他出国,很快接受了手术,恢复得也不错。他跟简昱文视频的时候,简昱文一看见他,脸色突然不好起来。“手术——还行吗?”
“行,说过阵再没什么大碍就回去了。”
“那你——怎么脸都瘪下去了?”
“哦——你说这个啊。”他笑:“就是前阵子吃不惯东西,没胃口,手术完现在吃得多了,也还是胖不起来。”
“平时交流没问题吧?”
“不怎么说话。医院里俱乐部请了人照顾,会帮我翻译。”
“那就好。早点回来吧。”
“我出国的事情……”崔贤欲言又止。
简昱文猜出他想问什么。“圈子里都传,说你是出国参加商科培训了。你们俱乐部口风挺严的,我也从来没跟谁说过。”
“那最好。”
“回来还赛吗?”
“赛啊。”崔贤想也不想,直接答。“俱乐部出钱给我做手术,我也没法就这么走了。只是上不上得了场,我也说了不算。”
“别想那么多啦。”简昱文说。“回来之后,来迷途吗?”
“看情况吧。怎么?你想请我吃饭啊。”
“你回来我请多少顿都行啊。”
回国之后,俱乐部并没有急着给他安排赛程。他在家歇着,按医生安排的锻炼,剩下的时间还是像以前那样,偶尔去店里帮忙,闲的时候读书看报。
未来如何,他看不真切。他有时候觉得,他过于早地收获了所谓事业上的黄金岁月,作为交换,他需要用年近三十的迷茫去填补,他在年少时期并未经历过的纠结情绪。
“管他呢。”总归好的是,至少,他也比很多人都早地,放下了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