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她的少年英雄（2/2）

“热血漫画。”她耸耸肩，有些畏畏缩缩地回答，像是害怕他笑她。

“我也看。”崔贤说。“看得还挺多的。总觉得热血漫画里有一种——男人的浪漫？小时候我真以为——以为我的一生肯定也都会那样度过的，后来才知道，漫画终归是漫画，故事多数时候不会成真。”

她没看他，直视着前方：“我也知道男人的浪漫这个词。不过嘛……我虽然不知道您的生活和经历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我常想，现实里的有关于男人的浪漫的故事，可能就是你们的故事。加了很多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细节，很多庸俗的、不那么纯真美好的契约合同的桥段，但也仍旧热血，仍旧浪漫的故事。”

“就算我最后成了个开咖啡馆的？”

“我反正——宁愿我的少年英雄最后成了个大腹便便的乡土企业家，也不愿意看他顺着任何人的期待做他不想做的决定。”

“什么乡土企业家啊——”

七月俨然又是盛夏了。毒辣的太阳光，碧绿的积满灰尘的街边树叶，带着书本和电脑来店里学习的年轻人，就是他目前为止对今年的迷途全部的印象。往年这个时候，他还在鹄雀的基地里，闷在头盔里，也泡在汗水里，一遍又一遍地跑着训练场。今年他要做的，却只是在生意兴隆的咖啡馆，收货算账，以及装作对人们的议论充耳不闻。

方念来了。她上次来看他还是新店装修刚完成的时候，她帮忙布置桌椅摆设，忙活了一下午。那时候他没招着服务员，跟她开玩笑，让她毕业了跟着他干。她说要是明年这时候还没找着出路，一定来求他。“但是，明年您就该回队里去了吧。”她这么说，他没搭话。

“来啦。”崔贤招呼她。店里最后的客人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时，她手上拎着一个大编织袋挤进来。

“嗯，”她朝他笑，“考完试班上在附近聚餐，吃完饭转场的时候我就溜了。”

崔贤叫了声还在挪椅子的店员：“小张，你先走吧，我收拾关门。”

小张走之后，方念很自觉地接着他没做完的做下去，摆椅子擦桌子，把垃圾收拾好。崔贤清完货，从储藏室出来，看见店里整整齐齐的，跟往常店员们收拾的没什么两样。方念坐在吧台边上，无聊地晃着腿，盯着店外边儿发呆。

她看见他立马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编织袋拿过来。“哥，我就是想送这个给你。”

“什么？”

“今天我想好了吃完饭过来找你，就带着它去聚餐了，大家都还觉得我奇怪。”她念叨着，拉开袋子，费力地取出一个金属架一样的东西：“折叠躺椅，就是中午可以睡觉的那种。你上次说老趴在桌上休息胳膊压得疼嘛，我就想你用得着。”

“你又没工作，给我送什么东西啊。”

“这是二手的。”她吐了吐舌头：“每年大四毕业都要办跳蚤市场，我看这挺新的，人家学姐还说让我随便意思点儿钱就行，我就觉得不买反而亏了。但我把上面这层认真洗过了，还消毒了。”

“那倒成。”他边笑边叹气：“真服了你了。”他仔仔细细地把它又折叠好，归整到编织袋里。“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坐会儿吧。”

“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儿。”她听完他的话，一边看着他收拾那张躺椅，一边往后退着坐回吧台边。崔贤从玻璃柜里取出最后一块儿蛋糕，放到她面前，又折回去收拾点单区。

“哥，看店累不累啊？”她跟他搭话。

“还好。”崔贤整理完，把工作区的灯都关掉，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边应话边走过去。

方念看着他走过来，突然开始笑。

“怎么了？”

“您怕是五十岁的时候也还在喝草莓味儿牛奶。”她指了指他手上粉嫩嫩的牛奶瓶。

“我喜欢甜的嘛。”

“您真的特别酷。”

“突然说这个啊。”崔贤觉得她又开始不着调了。

“真的，我感觉……要是能像您一样，喜欢什么就喝什么，就好了。”

“我倒是觉得你也挺酷的。”崔贤晃着手里的瓶子，粘稠的粉色液体，在瓶壁上挂上一层层起伏的痕迹。“第一次见你那时候，就觉得现在小朋友都这么独立勇敢吗。”

“我只是习惯一个人玩儿。”

“挺好的啊。”崔贤说。

“我还以为，您应该不太喜欢我这种人。因为我觉得您——可能不太喜欢过日子过得迷迷糊糊的人。您一直对自己挺严格的，也不喜欢去教化别人，所以能跟您聊的上几句话的朋友，应该都是您的领域里很专业的人，跟您一起玩儿聊的东西，也多半是同行间的切磋合作。我以为……您会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对人生也没规划，很幼稚。”

“你这个岁数，幼稚也没什么。况且——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一直觉得你挺厉害挺勇敢的，你会的东西，我一窍不通。”他说，“我看见你，也觉得像你一样活着挺好的。”

“好什么啊……”她一点儿也不信，摇摇头。

崔贤笑，没回答。

“至少，你比谁都希望，活得坦荡和开心。”

崔贤最后还是坚持要送她回家去。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她拿好书包，傻乎乎地乐：“哥哥，那我就回去了。”

“嗯，看着点儿路。”

“好嘞。”

“等等。”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后半句：“你在家看书看烦了的话，就去店里帮我干活玩儿吧。”

“给工资吗？”

“嗯？你也管我要工资啊？”

“开玩笑啦。”

“手机拿来。”

她双手递过去。

“什么时候想过去，给我发消息。”他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