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夜话（2/2）

“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小姑娘，”克利切突然伸了个懒腰，困倦地从喉咙里吐出一声叹息，“这火就生到天亮吧，晚上太冷了。”他懒懒地转头看向众人:“轮流守夜吧，我可不相信晚上是安全的。在街头讨生活你往往需要学会合作，这里也不例外，伙计们。”

“我可以先来。”玛尔塔将土豆皮丢进火堆，涨起的热焰映在她眼珠上。她觉得心里很乱，新的游戏规则和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还有越来越多地想起以前的事情都让她心烦，她现在只想好好吹吹冷风。

“我也可以，”奈布沉吟，“我毕竟也是军人。”

玛尔塔翻了一个白眼，不过是东印度公司为英国人效力的雇佣兵，那种为了殖民地头头服务的、连同胞都可以无情杀戮镇压的，怎么也能算军人？虽然她也不是什么正规的……空军，顶多算个地面信号接引员。

小木屋有个壁炉，寒酸破败地倚在墙角。克利切丢了根火进去，空气立马干燥温暖了很多。他发现了一张小床，上面铺叠着谷壳和棉絮，克利切又找到一条油污斑驳的干毯子盖在上面，叫艾玛和特蕾西来睡觉。

艾玛一直和库特在一起，他们是从大门废墟那儿过来的，也不知道他的艾玛经历了什么，回来之后更加沉默寡言。特蕾西这孩子倒是磨人，为了一个牺牲的机械人求他传授些机关技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直缠着他耗费太多精力和心神，她的眼皮垂肿，脸色苍白透明，看起来非常虚弱。

弗雷迪·莱利按照日常惯例吞服了几颗碧绿的药丸，之后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收叠起来，收进衣服的内袋里。

万籁俱寂，只有屋子里火焰舔舐木柴的焦滋声。

玛尔塔望着远方浮起的月球，不想和奈布搭话，她本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远，但是因为寒冷不由地越缩越近，直到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奈布的温度传递到她的身体上，她才一惊似的缩回去半个身子。

空旷的平地上散落着集装箱和巨型的运转罐，木板稀稀落落地横放，杂草荒芜丛生，焦痕和油污星星点点地在地上斑驳，好像人脸上的沟壑不平。

“你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奈布难得地开口，似乎并不想让这个寒冷的夜晚这样无聊地过去。

玛尔塔将后脑勺紧贴木门，感受冷风从脚趾一直攀爬上心头的战栗，听他询问不假思索地回答:“庄园主可以赞助我成为飞行员。”这个“成为飞行员”，可能是为她买一架飞机，抑或是请经验丰富的特训员手把手教她，再或者，一大笔英镑——谁知道呢？哪种她都稳赚不亏，只不过她在赌命。

“你呢？”玛尔塔礼貌地反问，月辉为她的侧脸涂抹上柔软的光，绒毛清晰可见。

“只是为了寻找刺激——我已经从东印度公司退伍了，不过我还是觉得缺少点什么。”

玛尔塔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东方人的思维都这么清奇吗？据她所知奈布应该是廓尔喀人，廓尔喀人以英勇善战闻名，东印度公司专门收编了这样一支队伍，只不过看他身强力壮的，“你为什么会退伍？你才十九吧？”玛尔塔微微扬起下颌，有些不解。

“一点身体的原因，”奈布耸肩，巨大的月球像是苍白无力的命运一样横亘在二人面前，他想了想，直起身子双手抱膝道，“最重要的是我和他们思想不合吧。”

“思想不合？”玛尔塔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黑暗中奈布的侧脸，他的喉结清晰，面上不带什么表情，“东印度公司不过是殖民者的领地，倘若你生来是为它服务的，如何又有不同于它的思想？”

奈布苦笑:“是我的母亲，她是个医生，对任何人都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人人平等，更何况，廓尔喀人的弯刀不应对向同胞。”旗帜猎猎，弯刀不老。无论异国还是故土，每每走过那鲜艳的颜色，他总会驻足静默，注视行礼。他深切地知道这苦痛的民族有多么悲哀的历史，也无能为力于尖锐的针锋相对和愚昧无知的自相残杀。他在想，这面旗帜代表了多少鲜血和灵魂，又寄托了多少热泪与和平的期盼。

玛尔塔沉默，她看见他的眼在暗中温凉地亮着，忽然有些不知说什么，心上涌蹿过一股热血，激得她整个人都战栗不已。

夜深。法国、印度、英格兰。月球看起来比在任何地方和时候都大上许多，上面的坑坑洼洼看起来触目惊心，又有一种苍凉孤单的空旷。

玛尔塔打了个哈欠:“法国开始工业革命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月亮了，不过看着也挺渗人的。”她有些烦躁和疲累地抚了一把毛糙的鬈发，闭上一片蔚蓝的眼。

奈布温柔地弯起嘴角，他用手在地上的白沙上勾勒出一幅版图:“从这里一英寸到那，罗马大帝东征。亚历山大将希腊和埃及变为自己的子民，波斯帝国成为他的附属。”他的手指蜿蜒出一道曲线，“英国一跃成为日不落帝国，先后打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和荷兰的商船，殖民地遍布于此……”

“玛尔塔小姐，没有征服欲望和开拓野心的国度最后只会沦为文明的牺牲品。”

“战争不过是绝对动态平衡中相对不变的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