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马场并不目送,略站站便转身就走了。他倒不是真的怕那小子能逃得掉,但是此刻天已然全暗下来,夜是野兽的,马场必须尽快寻他回来。
还未赶回,马场又接到来报,说是有一浑身裹着黑袍的人抢了马冲了出去,瞧不清脸,只看身形应该是王妃没错。按马场的吩咐,他们既不敢拦,也不敢擅自行动,但和亲公主出逃乃是大事,那亲卫请示道,可要派狗去寻?并擒了和亲队伍回来?
都不必做。马场两指掐个圈在嘴前,吹出两声短哨,远处立即有长鸣相和,他的战马向他跑来。马场翻身上马,问,王妃的马朝哪个方向去了?
亲卫答,西南方。
往什么西南方,马场都要给他气笑了。自己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么,或是只要不是待在自己身旁,去到哪里都好。思及此他扬鞭一挥,纵得坐骑更疾奔起来,不多时就于月下黑暗的草原之上遥遥瞧见一骑。
那马是夜幕包裹之中也瞧得出的血红,马背上的人叶片一样单薄,晃得厉害,身后的长斗篷更是吹得乱飞。他还真是什么马都敢骑。马场微眯了眼,再一甩马鞭,催马而上。
那马当然不是那么好骑的。林在宫中也学了些骑射,纵然师父教得不精,寻常马他也驭得,可这草原上的马光身形就较宫中的高大出一节。
林一溜进马棚就怔住,他的气势完全降不住它,那马丝毫不听话,一见他来就不耐烦地喷鼻子短啼,撩蹄子要踹人。可在草原上没有马如何能逃,林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上马时险些被它蹦跳得颠下去,若不是凭着一股狠劲儿,根本跑不出来。
可真跑出来,林才更感难办。这马跑起来风一样快,却也颠得厉害,显然仍是不肯听命于他,只想将他甩下去。林本就身子发虚,使不出什么力气,他拽不住缰绳,也踩不实脚蹬,唯有抱住马脖子再夹紧腿,以求不落下马背。谁想那马愈加发起性子,发足狂奔起来。
这样还更加费劲些,不多时林就抱不住了,他腰酸腿软,被颠得几次险些脱手。草原上往来无阻的劲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耳后渐渐传来奔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么急却那么稳,林心一慌,就脱了手。
马场的黑马追上来了,紧贴上来齐头并进,马场一跃而起,竟是落在了林的马背上。他一手去捞半落下去的人,一手拽住缰绳用力一扯,扯得血红的马儿前蹄高抬,发出长长的嘶鸣。
仰面坠下去的林视野里只见天上圆过的月被那人倾身向他的身影遮了一半,他摔进一弯有力的臂膀里,那臂膀将他一圈一搂,世界倾斜,他又重新回到了马背上。
马停了,臂间的人也惊着了一样不出声,只是抖。马场搂着他靠近自己胸膛,踏着马镫轻晃,那被驯服的马儿又调转头,提起马蹄走起来,乖巧得浑然不似方才。
他们不说话,在月下缓缓行。林初出宫门时一丝新月都没有的,他走了十五日月都圆了一回才来到这里。他原以为等待他的该是一场死亡,却不是,是一个男人,和一场醒不来的荒唐。
你已经知道我是男人了为什么不杀了我?林低垂着头,声音都跟着薄薄小小的身板哆嗦,他用力地问,你还留着我做什么!?我又不可能真的给你当王妃,给你生孩子!
他只知自己走了十五日,却想不到这个荒唐的男人也等了他十五日。马场不答,行了半晌才问,你学过骑马么?
怀里的人不理他,他向来是不理他的。马场看着前方,燃在远处无垠草原上的灯火,他的部落他的家乡。
他又说,学过,我就给你找匹合适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