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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玉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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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勋只看一言,便大惊失色,那图样之中,牡丹花蕊处,未曾有过一块蓝宝,而是一颗明珠,然手中冠上,分明是那一抹靛色,熠熠生光。

身畔月知见此,亦是瞠目结舌,只抱那只锦匣,呆立原地。

梁勋转身便走,月知一路小跑才追上梁勋:“娘娘,现下要去何处?”

“去仪天阁。若非典琮司之故,那鬼魅定是藏于仪天阁中。”

二人一路疾奔,穿过重重宫苑,才见那山色间,一条幽幽栈道。

仪天阁之所以为宫中圣所,供奉神龛,便因其立于山巅,居高临下,与其余宫室遥遥相距,只有一条栈道,沿山蛇行。

此时已月华初上,漫山清晖,远处仪天阁一灯如豆,秋风飒飒,送入骨清寒。行于山间,梁勋衣袂翻飞,如暗夜中一点流萤。行于峭壁之上,山下便是乱石嶙峋,略瞟一眼其下峻岭奇岩,便心有戚戚,教人望而生畏。然此时梁勋,已不知安危,一眼只盯着那山巅楼阁。

梁勋初次入仪天阁,见阁中满殿神像,百盏青灯,于夜下如梦似幻。

此时有法师相迎,梁勋早顾不得礼数,只唐突问:“敢问师傅,祈皇年间仪天阁往来记档可还在?”

月知见法师面有难色,便道:“陛下入宫当年,熙氏晋封贵妃,是祈皇十七年。”

那法师未曾答话,只稍稍颔首,引梁勋入后堂藏经阁中。徒众上下遍寻,不时便有书簿奉于梁勋身前。

匆匆翻过,档上所录之名,梁勋皆不曾听闻,唯有一个,梁勋只看得触目惊心。

“月知,陛下今日出宫,去了何处?”

“今日中宫生辰,陛下与中宫此时正在萧府旧邸,于桃林之中幽谈赏景。”

梁勋闻言,一把丢下卷帙,手中只提着那簇蕊裁红冠,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

仪天阁在峭壁之上,中有一段架于两峰之间,两侧皆无所依傍。梁勋脑中一片混沌,多年来种种疑窦,一一浮于眼前,搅得耳中嗡嗡作响,故而奔于那悬桥上,听得朽木嘶哑作响,亦未有丝毫骇惮。

方行至桥中,此处无山树遮掩,曝露于两山之间。月色如泻,投于周身,照于手中那顶簇蕊裁红冠上,掌中一时熠熠生辉,光华万千。

未行一半,忽听得一声嘹唳,月知一声惊呼,见一只鹰隼,正振翅而来。月知欲挡于梁勋身前,而那猛禽未有丝毫迟疑,重重钻入月知怀中,二人不堪其力,撞上身后栏槛。那扶栏年久失修,已内中朽坏,顷刻轰然垮塌。

两山间,只看得两抹清影,飘然坠落。

二人落于嶙峋山壑间,寒轩一路跋涉,一路泪流不止。终是于泪眼婆娑中,看得山石上,梁勋一张青白玉面。

梁勋神色安详,一身妃色宫装,已是大半暗红,那孱孱瘦骨,藏于其间,直教人生怜。身后岩壁上,有一片喷薄鲜血。月华下,落于寒轩眼底,只如锥心,不堪一顾。

寒轩从未于人前如此失态,此刻只纵身上前,一把抱起梁勋,放声大哭,哭得声嘶力竭。

梁勋双睑低垂,面中有点滴血色,寒光下,更见其纤柔意态。

寒轩忆及十四岁初见梁勋时那清妍风致,二人言笑晏晏,一路相伴。而今却已天人永隔,连那清癯瘦骨中点点余温,亦不可暂留,为这秋风裹挟而去。

“勋儿!”寒轩泪如倾盆,泣不成声,“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对不住你啊!”

寒轩痛彻心扉,只自恨到极处:是自己私心之故,才引得梁勋来此间,而后寒苦经年,饱尝世事磋磨。本想不日归于来处,此间对错,都可一抿恩仇。不意一朝玉殒,烟消云散于此,再难同归。寒轩心中之愧,此生亦再无可消解。

见寒轩大放悲声,擂天倒地,身后安之亦有不忍,只面色凝然,简短道了句:“你节哀顺便。”

似是安之之语未曾入耳,寒轩复仰天长啸一句:“你们要那把刀就自己来跟我取呀!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杀了勋儿算什么东西!”

寒轩死死抱住梁勋,那怀中点点凉意,如万千利刃,不断扎入寒轩心头。

“勋儿!”寒轩切切唤了句,终是哭晕过去。

此事一出,景颜便即刻出宫寻寒轩。如此兴师动众,宫中自是议论纷纷,连幽闭中的朝露殿,亦立时得了消息。

淮清不在,思澄言久不问宫中风浪,然此事太大,教其顿生自危之意,便藏一把短刃于袖,孤身向穹汉门去。

此时宫众正聚于宇禁阁前低语不休,见思澄言来,才稍止耳语,行礼如仪。

思澄言未有虚与,只问:“昭贵妃回宫后,即刻去了何处?”

“回瑄嫔娘娘,贵妃娘娘去了典琮司,似是为当日佳延皇贵妃那簇蕊裁红冠。”有一宫人答道。

“而后呢?”思澄言声色极厉,虽被降位,气势却丝毫不减。

“娘娘便上了仪天阁。”

听得此言,思澄言心中已有轻重,便不蹉跎,直向那峭壁行去。

入得阁中,见一群徒众,正交头接耳,惶惶不止,师父枯坐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见思澄言来,众人才起身见礼。

“昭贵妃方才来此处,是为何事?”

法师似是有口难言,倒是一个弟子坦率道:“娘娘来查旧日出入记档。”

“查的何日?”

“祈皇十七年,娘娘指明要当日延贵妃册封时的。”

一听此言,思澄言立时明了,内中一片极寒。然进退间,亦再无可避,便道:“带本宫去看。”

与梁勋如出一辙,思澄言只看一眼,即刻向外奔去。

才出仪天阁院门,便听得耳后传来一语,只听得思澄言毛骨悚然。

“你知道了。”

思澄言转身间,便已利刃出鞘,一道寒光,横于二人之间。

那边浅笑一声:“那薄命的梁勋已香消玉殒,不知你,当如何就死。”

“笑话!你我二人间,哪有我思澄言引颈就死之说?”

“为你发往江州途中的家人,更是为你居于漩水的侄子计,你还是勿要轻举妄动的好。”

思澄言眉锁浓云,只轻嗤一声:“乘人之厄,威迫要挟,多年以来,你以此纵横深宫,一手遮天,真是令人拜服。”

“非此招机妙,而是人生在世,总有牵绊。你们一个个,为挚爱亲人所胁,自然不如我了无挂碍,来的敢作敢为,自在无拘。”

“你所求不过一把修罗刀,何须滥杀无辜,孽债无数?”思澄言威势不减,可内中亦已有几分心凉。

“谁说我所求是那把修罗刀。”那厢莞尔一笑,“罢了,见你命苦,准你自裁,你且回你那朝露殿中吧。反正梁氏已去,那磊寒轩,亦是命不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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