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月(2/2)
月高罗幕卷,风度锦屏开。清秋良夜,澄景芳筵,席上玉壶清酿,觥筹交错,殿中短歌高弦,凤管鹍音。更有君王粉黛,欢颜谈笑,一片融融之景。
酒过多巡,时入三更。除蓝泽外,多有宫中宠妾相伴。皇帝酒意正欢,不慎将手中酒盏打碎。蓝泽一手扶住皇帝,一边对芝鸢道:“陛下今日尽兴,库中有一琉璃秋烟杯,乃珽骓王所进,且速速取来。”
芝鸢颔首径去,寒轩掩袖独酌,余光里,见身旁青叡,亦避人颜色,悄然出了殿阁。
翠幕银灯外,蛩声渐息,露苔烟树前,寒轩睨立檐下,只看那两抹清影,转回廊而去,隐于夜色之中。
寒轩蹑足紧跟其后,入了后院,见有门半掩,门内隐隐有人声。
一人声有惧色,悚然道:“你意欲何为?”
另一人迟迟道:“你曾说过,不想再有桎梏,故我拿了钥匙来。”
“我何曾要你如此?”那厢焦急道,“你可知,私窃锁匙,若为人所查,你我皆是重罪。你休要陷我于不义。”
“岂非你留那玉佩,约我夜半前来?”
“那玉佩尚在我房中,你休要巧言诬赖。”
这边一时语塞,愣了片刻,才道:“可我钟情于你,想与你一同去了枷锁,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
“大人放手!大人……”
听得暗暗呼号,寒轩便推门而入,面若寒霜。而眼前二人,只大惊失色,僵于原地,片刻才回神,一把跪于寒轩身前。
芝鸢衣衫凌乱,面有清光。而青叡满面红潮,额汗涔涔。门半开着,一束月华而下,只将寒轩身影,照得森寒几分。
“青叡,枉我对你如此信任。”寒轩淡淡道,比之怒上眉睫,更另二人胆寒。
青叡久久不能言,有清风乍起,只激得其脑中一震,六神归位,终是挤出一句:“今日大错,尽是臣下一人之过,芝鸢不过为臣下所胁,实属无辜,望大人明察。”
“所幸是为本座撞见,否则不知你二人,将葬身何处了。”
寒轩徐徐一句,二人如逢大赦,芝鸢一味垂泪,青叡只恳切道:“谢大人宽宏大量,臣下日后定赴汤蹈火,报大人隆恩。”
寒轩不置可否道:“把东西锁好,将锁匙还给本座。”
二人略整衣冠,立于寒轩身前,寒轩见二人面色苍白,芝鸢皓腕之上,尚有点点青紫,只语重心长道:“你若有心,可私呈本座,本座来日可回了昀嫔娘娘,将其指婚。你罔顾恩义,私偷锁匙,意欲轻薄,便是将你二人,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何必来日再去回了昀嫔,不如本宫今日指了便好。”听得门外一声轻笑,三人皆是大骇,寒轩回首,只见修嫔摇曳生姿,面有嗔笑,款款而来。
“不想娘娘亦有雅兴,来这后堂一探。”寒轩面色如常,未有行礼,大有背水一战之势。
“领宫闲听壁脚,如此乐事,本宫怎能不相随,谁知做了黄雀在后,听了这许多奇闻逸事。”修嫔笑意愈盛,哂道,“却不知领宫如此厉害,如此秽乱不轨之事,被您三言两语,竟遮掩过去。如此看来,这宫中尚不知有多少腌臜污秽,被你磊寒轩做了顺水人情。”
“娘娘言重。宫人惫懒,臣下训诫宫人,怎成苟且之事?”
“领宫这点硬气,还是好生收着吧。昀嫔宫中掌事与领宫手下授受成奸,大人若不信,不妨搜身检视,看看其身上,可有定情之物?”修嫔眸中精光一转,复看向寒轩,“更是领宫大人,您随身带着一个侍婢身上锁匙,亦不知合不合规矩?”
青叡听得修嫔此语,一把扑于其脚边,冷汗如雨,切切道:“请娘娘高抬贵手,臣下愿自领责罚,还请娘娘勿要迁怒旁人。”
修嫔气焰更胜:“自己色胆包天,此刻还装什么忠孝义士?你定是难逃一死,还顾得上旁人?”
“到底是何事,要修嫔在此发落?”
此时一语传来,连修嫔亦变了颜色。
只见身后蓝泽挽着皇帝,缓缓行到近前。
寒轩见此,方转了面孔,一脸凄然,跪于地上:“臣下治宫不严,以致今日大错,还请陛下降罪。”
蓝泽一见,亦是附和,楚楚跪于一边:“臣下亦管束无方,德行有亏,请陛下责罚。”
青叡更是捣头不已:“罪臣一人之过,自请下九幽柱,永世不得翻身。还望陛下明鉴,不至大人与娘娘无辜受连。”
皇帝面色深沉,不发一语。醉眼之中,了无明波。
修嫔见皇帝不语,便厉声道:“此二人于此偷欢,私盗锁钥,互通信物,实属大逆不道。而领宫意欲包庇,为其遮掩,如此胆大妄为,欺君罔上,陛下定不可轻纵。”
皇帝终是开口,喃喃问:“领宫,你为何不秉公处置,反倒欲狡饰遮掩?”
寒轩稍定心神,只定定道:“臣下不忍。”
“不忍?”
“臣下并非不忍二人性命,而是不忍此情。”
言及此,修嫔抢言一句:“领宫大人真是厉害,如此□□背德之事,大人却装点藻饰,好似龌龊竟成了风月。”
寒轩未有理会,只复垂首道:“臣下今夜来嬉醉堂前,途经过不关阁。不觉心下感喟,险难自持。”
修嫔又想出言激辩,而皇帝眼光一横,只将其生生止住,口中淡淡道:“你且说来。”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世间最难得,不过是‘有情’二字。陛下对源妃用情至深,一座不关阁便是见证。奈何不关阁尚在,佳人却已玉殒。陛下追慕至今,自知情到浓时,宫规戒律早顾不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陛下是过来人,身感其苦。况其二人未曾媾和于禁内,不过想身无桎梏,自在而去罢了。到底不过是个私逃出宫之罪,不至秽乱宫闱,只得处死。”
皇帝默默良久,面色疏淡,于清晖之下,那点点酡红,都成哀影。
“不是源妃,是源德皇后。”
众人立时明了其中轻重。
寒轩心有喜色,便乘胜追击道:“臣下愿以领宫一职,换二人性命。还请陛下放过二人,亦是放过此情。”
皇帝沉吟一刻,缓缓道:“既是犯了宫规,若非宫中之人,便是无妨。二人即贬为庶人,逐出宫禁吧。此情本就不关风月,便更是不关何处风月了。”
青叡只连连叩首,高呼“圣恩浩荡”。而身后芝鸢,虽未言语,亦是盈盈而拜。
见时局突转,修嫔颇有不甘,复软语一句:“领宫总是有失的。”
蓝泽上前,轻挽住皇帝臂膀,眉目含情,娇声道:“陛下可愿听臣妾一言?”
皇帝见其娇痴,便亦笑道:“你且说来。”
“大人今日宽纵,若不领罚,恐难立威,来日宫人群起效仿,愈加放肆,必祸及国政。今日之事,宜小惩大戒,且罚领宫半年俸禄,闭门斋戒苦修十日吧。”
“便如此吧。”皇帝浅淡一句,则转身离去。
良宵秋月,皇帝未回席上,只踽踽一人,归于在德池殿独睡。
或许此恨,正如风月,万古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