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义举(2/2)
“那嫔妃中,坐于末席,着天水色织锦的乃是何人?”
枝雨思索一刻,道:“嬉醉轩昀媛蓝氏,一向郁郁不得宠,似是入宫多年,却仍居末流,实是庸懦。”
寒轩沉吟片刻,不再评点,看那山路迢迢,知归府尚须时候,便继续漫语道:“既已当选,来日入宫,千头万绪,我只怕要捉襟见肘,倒教人心烦。”
枝雨却笑起来:“真是奇了,做领宫便可独享妙趣,旁人可都羡慕不来,大人倒生愁绪。”
寒轩纳罕:“领宫不过打点琐事,何来妙趣?”
枝雨言笑愈欢,更添一抹羞涩,教寒轩生疑:“旁的自是乏味,然锁钥之事,便是别有意趣了。”
“宫门锁钥不是羽林之职么?”
枝雨不意寒轩不解,脸生几缕绯红,低低道:“是人身上的锁钥。”
见寒轩仍是一头雾水,便愈发低言,赧然道:“为防宫人私下秽乱,宫人入宫当值之时,□□都将戴有铜质枷锁,身着此物,可以便溺,却不能欢好。宫人交班,便于穹汉门旁的宇禁阁中,由领宫看管束放,再入外廷歇息。侍从之中,怕唯有领宫密宫二人,可得无物一身轻。”
寒轩听罢,亦生羞赧。枝雨见了,借机取笑道:“因会遍览宫人私隐,为免处事轻薄,本朝以来,领宫皆是名门千金,大人日后可是有眼福了。”
“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我心术正的很,若非我本职,我何故要去看这些。”寒轩不觉窘迫,略嗔一句,而心中轻叹:世间最防不慎防者,不过一个“情”字,然这一重枷锁禁住的不过是一个“欲”字,若心中有情,又如何禁得住。
“那是自然了,世子雄姿英发,玉树临风,一个就够看了,大人眼中哪里还看得旁人。”枝雨越说越欢。
寒轩不加制止,任由枝雨玩笑,自己只极目远眺,看那穹汉星河,微云聚散。
车行多时,终是到了府中。寒轩客气几句,又取银钱,遣那侍从回宫。自己便携枝雨推门而入。
寒轩不虞,整座宅邸,亦是遍寻天阙不得。夜入中宵,才见掌玥家丁自耳房而出,便急急问:“世子呢?”
那家丁却满面茫然:“世子今日自送您入宫,便未曾归来。”
寒轩默然,心如凉月,看这秋夜空庭,小楼残星,只孑立不语。
枝雨不解,只怔怔陪于身侧,寒轩默然良久,才幽幽一句:“我有书给府中世子侧妃,你且去安排。”
而天阙一字不留,策马径去,自是因为家中情急。
自接密报,他日夜兼程,行马三四日,才于仆仆风尘中,见得家中那满院缟素。
堂内一片凄然,棺椁横陈,其上描有金饰,于天阙泪眼婆娑中,已成一片虚影。
天若跪于棺前,目中含泪,面容之中只是恨恨,一把把撒着纸钱,任其湮灭于焦烟火舌之中。
其身畔跪着一个佳人,天阙未曾见过,细看去,其面容温泽如玉,双眸狭长高挑,美目回转,风日无晖。梁勋一身白衣,身姿轻妙,若柳扶风,清素如金英玉桂,一身孝服之中,仍见清妍。其目中如寒潭秋水,神色凄清,陪于天若身侧,事丧如仪。
而天阙眼中,此刻无心多看梁勋,只是盯着棺木,痴痴走来,势如山崩石裂,重重跪于青砖之上。
天若见此,纵有心自持,亦难掩泪意,复低低哭了起来。
暮色四合,堂内点满白烛,烟气熏燎,于那哀色之中,横生邪魅。
“何时到的?”天阙声音嘶哑,勉强挤出数字。
“你走后三日。”天若冷冽如常,不看天阙,“自陈于府门之前,连是如何回的,都不清楚。”
“都看见了?”天阙亦只盯着烛火,不敢看天若容色。
“你不在府中,我本就懒得走动,是外面闹起来,下人忙来通禀,我才知晓的。”
“怕是物议如沸吧。”天阙苦笑。
“黎民激愤,人心浮动,都是寻常。”
“何以致命?”天阙浅叹一声,三日来风雨兼程,目不交睫,面中自有疲累。
“此毒用的巧,你来回近两旬光景,尸身却少见腐败,想是水银朱砂之类。”
天阙若有若无地点点头,停了许久,才道:“寒轩参选当日,我自接密报,便一刻不怠,星夜兼程,赶了回来。一句都未曾给他交代。”
“撒手人寰不过一瞬,万古长空中,你何时回来,又有什么分别。”天若一时收尽泪意,面生铮铮之色,声如寒铁。
“是我不孝。”
“你若无为,才是真的不孝。”天若一语,仿如一把利刃,直入天阙心头。
“为报此仇,我已暂舍此生最爱,将其送入深宫,孤身筹谋,步履维艰。”天阙泪眼看着天若,“纵是为其来日,我亦无路可退,只可向前。”
天若嘴角幽微一抹笑意,不过与珠泪同逝,化于这白幔熏烛之中。
夜色深沉,二人相对无言,只看满室白烛,明灭凄然。有风穿堂,引珠翠相撞,微生脆响,天阙才见身侧佳人,已面如止水,跪了不知多久。
昏昏烛火之中,更见其玉颜皎白,润如梨花。
“你便是那一位了吧。”天阙问,嘴角一抹倦意。
梁勋婉言道:“妾身梁勋,见过世子。”
“勋儿谦婉和顺,礼数周全,已然随我跪了多日了。”天若面色和缓,看着梁勋,似是面中不再如对天阙般冷若冰霜,而是略有冬阳。
“辛苦你了。”天阙目中微有动容,温然道,“府中可还习惯?”
“都好。”梁勋轻咬贝齿,只吐二字,复又婉身垂首。
天若语带怜意,道:“难为他了,刚入府便一身麻孝,不辞辛苦。”
“劳姐姐费心。”天阙淡淡道,“住在何处?”
“双燕阁。”梁勋答道。
“寒轩指明于此。”天若补上一句,似是别有深意。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是他责我无情。”
三人语意寥落,再无多言,只默默守着一尊棺椁,看着烛火恍惚,素幔重重,于夜色之下,一片朦胧景象。
过了良久,天阙开口,黯然道:“夜深了,你二人举丧多日,亦当让我尽尽孝了。”
“为了等你,至今未曾大殓下葬,本就有违祖制,今夜你陪父王一尽父子恩义,明日便可入土为安。”天若缓缓起身,扶了泩筱,又唤梁勋侍女,“月知,扶侧妃回双燕阁吧。”
梁勋便随天若出了灵堂,暗夜凉风中,唯余天阙一人,直直跪于那白烛之中。
频频相顾,梁勋终是步去,随天若向后山居处慢行。
才出前庭,将上回廊,天若余光中闪过一影,立时变了神色,侧首对梁勋道:“你且先回阁中将息,想起尚有些家事,我方才忘了交代。”
梁勋依言而去,天若缓行几步,行入花木深处,才见思澄平,自一捧桂树后,现出身影。
“父王于宫中,到底历经何事,你可有眉目?”天若冷言问道。
思澄平略施一礼,谦恭道:“宫中耳目只道王爷自入了仪南殿,便再无音讯。”
天若沉吟不语,半晌才道:“世事祸福相倚,父王西去,木已成舟,深究无益。只愿此事可激得天阙破釜沉舟,发愤自雄。”
“郡主苦心如此,老臣定当竭诚事主,助你二人功成。”
“二人?”天若横生一缕嗔笑,“到底是你老奸巨猾。”
思澄平并未着恼,只继续道:“若要马到功成,则需未雨绸缪,扫清窒碍。那魏穰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