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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迥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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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轩微微颔首,久久才吐一句:“那……世子……他知不知道……”

“世子想是不知。夫人对此事讳莫如深,连我,亦是侍奉多年,才得蛛丝马迹。世子自幼读书骑射,自懂事时便少与夫人同住,恐难有所察。”

寒轩这才放下心来,看着溪见满面坦然,防备之心渐涣,便复提起方才所言:“那密宫司,是什么地方?”

溪见莞尔:“无怪你不知。夫人走前,我见夫人白发,才只两处有一个最大的不同。此间的人青春常驻,自少年时起,可数十年不衰。然一旦华发始生,便再无转圜之地,寻常人不过一年便将撒手人寰,纵悉心保养,亦不出十数月。而宫中避忌,只愿看繁花似锦,不愿见此衰朽悲情,若有人命势衰微,密宫司便将送其出宫。死生为大,这存亡之权,自可与领宫相提并论。”

寒轩片刻失神,两个世界如此迥异,一时想处处周全不漏痕迹,实非易事。

看溪见纯善,寒轩生出几分信任,便开口问了一件更私密的事:“说来也怪,天阙见我第一眼就知道我是……女子,我以为自形容身量观,该是难以分辨的。”

阁中陈腐,多有不洁,溪见便一边打扫,一边淡淡道:“这世上男女,虽面容身形差异非殊,但气质体态之中,还是能看出一二的。自此之外,男子的脐带在母体之中便会自动脱离,不必出生之后再行剪断,所以男子的肚脐很小,且没有结状物;而女子因要生儿育女,脐带要出生之后剪断打结。您只穿了一件外袍,怕是世子无意间看到腹中了吧。”

溪见说笑着,倒是让寒轩自顾不暇:“我初来乍到,不习规矩,恐生是非,还要请你多多提点。”

“小姐无需客气。”溪见会心一笑,“自王妃遁去,王爷再无续弦,府中唯嫡妃所出之郡主天若,和继妃所生的世子天阙。世子本就不拘小节,府上侍奉之人又不多,本无人计较那些繁文缛节,小姐宽心便是。”

“天若……天阙……”寒轩玩味道,“都是好名字,一个‘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个‘天若有情天亦老’;一个男儿伟业,一个女子情深。”寒轩转头看向少年,“你叫溪见?”

“是。”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亦是不俗。”

“名字是夫人取的。夫人于我有大恩。”

寒轩看溪见面中有点点寥落,便轻轻拉住溪见的手,“你我既已挑明,之后还要托赖你多多照拂,处处周全。”

“那是自然。”溪见亦莞尔,“时候不早,去用膳吧。”

用膳在蘧庐逍遥馆,王府依山而建,前庭在山下平原,后府便顺山势而上,蘧庐逍遥建于峭壁之上,厅下云烟袅袅,青山翠木,如此选址建宅,亦与那边相异。

寒轩来时那边虽是深夜,此间却是时入黄昏。方此时,岭头暮云如火,谷中一片暖色。溪见陪寒轩步下山间回廊。

渐入谷中之时,看廊下一片园圃,乃一架佛手,架中枝繁叶茂,排叶翠净,馨葩丹妍。葱郁间隐着一只秋千,一佳人坐于秋千之上,轻倚绳索,低吟浅唱。那佳人面色月白,白璧无瑕,眉目清浅,一副不谙世事养在深闺之态。一身米色素纱,随晚风而动。

夕阳的红晕落于园中,苍翠中点染柔光,佳人迎着落日烟霞,轻声呢喃。枝叶与素纱一同,随秋千起落而微微摇曳。寒轩依溪见所言,断定其在此间是与自己一类,然纵如此,寒轩亦是许久不曾见过如此无忧无虑的脸孔,不禁驻足细看。

看了片刻,那佳人目光流转,正看上廊间寒轩,一脸羞涩,寒轩自知失态,只又匆匆而去,上了那边蘧庐逍遥馆。

“磊小姐到了。”溪见扶寒轩入内,厅内数张小几,摆着一些菜品。

庭中游走布置的是管家钺叔,面目和善。见寒轩,虽不知其身份,亦略略行礼,以示恭敬。

天阙见寒轩来,面中亲切,只说了一句:“你坐。”

其身侧乃一个男子,似入不惑之年,身形魁梧,寒轩细看,只觉其面容上,有种难窥的诡谲。忆及溪见所言,此间之人青春长久,衰老迅猛。此男子面上沧桑如此,想必年岁更长。

寒轩暗叹,此间人朱颜常驻,于彼处定是世人艳羡,然沉心思量,此事是否真为一件幸事,倒也难说。

“不知是何方佳人?”见生人入席,那人玩笑出言,略带半分不恭。

“磊寒轩,母亲家里的。”天阙淡淡道,又转头向寒轩,“思澄平,是家父的老臣了。”

“见过大人。”溪见小心推推寒轩手肘,寒轩晓悟,只学着众人样子,微微施礼。

“姐姐怕是还在阁中,你先坐会儿。”天阙只言片语之间周全着寒轩,不使冷落,亦不至殷勤。言罢转头同思澄平继续交谈:“据宫中线报,珽骓王手中东南四十万大军已悉数收入陛下手中,父王此去,怕是亦有凶险。”

“山高皇帝远,怕他作甚?”思澄平朗然一声,“谁家不是三分实七分虚,到底是看家护院多些。再者,兵权尽在一处,调度艰难不说,当今圣上又何曾读过几本兵书?到底是作茧自缚。若是九城提督手上兵勇亦尽数收去了才是真好,他自可做个独尊将军。”

“不知何事,聊得如此兴味盎然?”身后一语传来,似有霜雪随风而降。回首而视,见一曼妙美人,着一身赤色,玉面楚腰,翩跹袅娜而来。细看美人面中,唇红如红桃含夭,黛眉似绿柳舒荑,美则美矣,只是面若冰霜,挑眸削颌,尽显锋芒毕露之态。

“老臣嘴快,郡主海涵。”思澄平一言而过。溪见俯身行礼,天若亦不在意。

天若目光掠过寒轩,携风带雪,寒轩一时难安,如临朔风。

“不知谁家碧玉?”天若一句嗔笑,却不曾细看寒轩,只用余光掠过。

天阙自然出言化解:“母亲家里的,磊寒轩,在柔柯阁住下了。日后在府上还要姐姐多多照拂。”

天若却哂道:“你的母家又非我的母家,我如何顾得周全?既然敢送入府中来,自然兰心蕙质八面玲珑,又何须照拂?”

寒轩不意这霜雪会劈头盖脸而来,只不做声。连天阙面中亦有难色。

好在此时又有客来,凭那足音就可知是一英气少年,血气方刚,步履如风。

思澄平先开口:“萧贤侄姗姗来迟了。”

众人亦循声看去,果真见一凛凛少年,大步流星而来。少年面容方正,肤色黢黑,一柄剑眉实在英气逼人,只因年少,尚有几分稚气。寒轩腹诽,怕是此人家中显赫,否则亦不可上此桌。

天阙怕寒轩仍介怀天若所言,此次便主动出言引见:“我母家表妹,磊寒轩。”又转向寒轩道:“萧遇,其祖父在麟皇年间曾为翊国大将军,其父追随父王,如今子承父业,虽是年少,却也百战在身,足有赫赫之功。”

寒轩点头示意,那边少年拱手行礼,动作果毅,甲胄生风。

众人皆是落座,天阙便先举杯:“如今天下动荡,怕是英豪辈出之时。得二位将军,定可扶摇直上,不枉此生。”

一时飞觞欢饮,觥筹交错。宴饮之中,多是男人们间家国大事,天若亦不大出声,寒轩更是噤若寒蝉。

酒过三巡,寒轩却清晰地捕捉到萧遇的点点焦灼,其言辞应对略带敷衍木讷,目光时而涣散,似是有意注视某处。

萧遇终是熬不住了似的,宴饮最酣之处已过,席间略有些寂寥,他便起身请辞:“习武之人,实在不宜饱腹酣饮,应时尝饥寒,卧薪尝胆,才知功勋不易,仍当奋力。今日谢世子赐宴,臣下先行告退。”

天阙与思澄平相谈正欢,只是挥手示意,萧遇便转身而去。寒轩于侧席,窥见其面中如遇大赦,一缕畅意。

“世子,”寒轩亦起身,“天色不早,柔柯阁路远,在下亦告退。”

从蘧庐逍遥下来,天色如墨,唯剩一片残阳,东南已是一片繁星。初夏时分,山中竟有萤火虫,在园圃中星星点点。耿耿银河,碧空如洗,其下熠熠流萤,飞复露草之中,更是一片幽清。

再过那园圃,秋千上多了一人,两人之间,有一只锦盒,一盘青团。

二人多是静静相对,面含浅笑,偶有言语。

秋千左边是萧遇,那黢黑的面孔中,仍可捕捉点滴绯红。

残红欲尽,错落星河,照流光几点,满架苍叶,一只秋千,同一对恩爱仙侣,当真教人慨叹,唯有如此青葱年岁里,才有这满面澄澈清宜。

寒轩依旧看痴。溪见见寒轩如此,只于身后轻轻道:“此二人乃青梅竹马。”

“人间痴男怨女无数,又有几双如此,直是羡煞世间万千离人。”寒轩旋生一丝苦笑,问道:“那女子是谁家的。”

“此女名为君月,亦是老臣之女,只是随王爷来封地,亦不再是狂澜之中那般显赫。”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纵君东征东山,西逐西风,车遥马憧,两情如斯,天公亦不敢晦月遮星了。”

二人只浅叹,便向柔柯阁行去。看远远处,天若亦回自己阁中。

“不知郡主住着何处?”寒轩问。

“月如阁,虽是各占山头却与咱们柔柯阁遥相呼应。”溪见道。

“‘月如无恨月常圆’,他又名天若。”寒轩浅叹,“尽是白华之怨啊。”

“自嫡妃去后,郡主一人看尽君恩云散,欢爱随波,个中苦楚,自是难以冰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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