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2/2)
沈鹊华晚上点灯睡不好,白天有些自然光但是能睡着,此时是实在累了才在个不上不下的时辰补觉,哪想得到浣瑶光会这时候跑来,也没人叫她,她足足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起来。
勉强精神了些,只是身上还是乏得厉害,脑袋也有些昏昏沉沉的,沈鹊华坐起身来醒着神儿,正好瞥见垂帘后面的一双鞋。
那鞋她见过,是出自母亲库房里头的,上好的短料上面绣着白兔青草的小花样,本是要给姑姑半大的孩子穿的,只是那孩子天生脚大长得又快穿不下,沈母看着瑶光玉足娇小,试着拿来给瑶光,正穿得下才穿来了。
本就是做给金贵孩子的鞋,自然是极软极舒适的里子内衬,不软不硬好走不崴脚的鞋垫子鞋底子,瑶光穿着合脚,舒服得不想脱,又喜欢上面的花样,便总是穿着它。
沈鹊华自己也见过她穿,此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说起来也没人会穿这么幼稚的花样了。
她翻身下床,脚上穿着白棉裹袜,走起路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屋外的人也没有察觉。
沈鹊华悄无声息的站在垂帘后面,不动声色,一如初见时她躲在屏风后面。
她伸手撩起上面挡人视线的垂帘望去,浣瑶光正坐在位子上发呆,她半低着头,眼睛直直的垂下去看着地面愣神,原本微微吊起初显风流艳色的眉眼此刻沉下去,没了笑时的温柔缱绻,有的只是异样的清冷。
她今日着实不一样,那头向来柔软披在肩上仿佛是青柳枝雪狐尾的妩媚长发今日也只是拢起,简单得很,连挽个花样都不肯,只被黑色发圈紧紧束在脑后,发圈上面挂着两个软银打制而成莲花模样的铃铛,那些没有束起的额发轻贴脸颊,如丝缕墨色,勾勒着已经明显的骨骼轮廓,从沈鹊华这个角度看去,一品侧颜无双。
今日的浣瑶光大不一样,她却总结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明明还是一样的脸。
外面早就挂起了狂风骤雨,屋外的草木被风吹得呼呼直响,寒冷的穿堂风隔着挂起的避风帘勉强通过吹到正端坐的人面前,用尽力气抚摸一下柔软的额发,便融化在了烧着炭火的屋子里。
耳边那缕黑发微微一动,沈鹊华便又觉得那人换了一副姿色。
有些人,生来不添寸缕便是上天已经刻画描述好的骨相颜色,外在的变动,不过是体现了另一种美感罢了。
此时的女孩面无表情,沈鹊华应该觉得熟悉的,可她扶住额角再想起上一世浣瑶光面无表情的样子时,依旧觉得两个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是同一张脸,却不是一个人。
无论如何,她恨不起这个人。
沈鹊华盯着发呆的浣瑶光,心里的声音无比确定。
而浣瑶光在想自己一会儿该怎么回去。
这么大的风雨,自己怕是要淋成个落汤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她这个壳子虚弱得很,落汤鸡没事,淋成病鸡可就危险了。
她可以肯定病魔一定能战胜自己。
她缓缓吸气,吐气,抬眼望着窗外颤动的光影,目光沉沉。
“你在看什么?”
沈鹊华看着女孩一蹙便拢起愁云的眉目,只觉得胸口一下子沉闷起来。
“你醒了?”
浣瑶光吓得心肝儿一颤,面上倒是稳住了,她看着半月不见瘦了不少的沈鹊华,被吓散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怎么不穿鞋?”
怎么就这么能皱眉呢?
沈鹊华阴沉的看着她,浣瑶光被她看得有些瘆得慌,但还是站起身来,进了内室。
又拿着沈鹊华的鞋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面不改色的沈鹊华,再吓人,也就是个小萝卜头,才十四岁。
想到这儿浣瑶光又不怎么怕了,把鞋放在地上让沈鹊华穿上。
沈鹊华看了她半天,还是蹲下穿了。
浣瑶光看着女孩刚睡起有些蓬松的发顶,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愿意跟我聊聊吗?”
“我死时,已经二十了。”
上辈子她死时也不过十九,她竟比自己还大一岁?
沈鹊华动作一顿,穿好了鞋子,站起身来望着冲自己温和一笑的女孩子,那笑容淡然明亮,一种奇异的神色流转于她的眉间眼底。
这一笑,沈鹊华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透过了浣瑶光的壳子,窥见到几分里面的灵魂。
心中异样的感觉让她无法拒绝浣瑶光的请求,她没有回答,只是僵硬的走到她身后,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