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思(2/2)
典娘知道小舟这是心软了,俏皮一笑:“那你去不去?”
“唉,也罢,我能拿你有什么办法?”小舟无奈长叹,晃着脑袋终是答应下了。
不多时,暮色降临,小舟跟着典娘往中堂而去,一个浓妆艳抹,衣袂飘飘,一个则只稍作整理,仍是清素的模样。至中堂外廊,已闻其中谈笑交杯之声,小宴早便开始了。
“等等,先看看再去。”
一直甚是憧憬的典娘忽然慎重起来,咬唇略作忖度,拉着小舟移步西侧一处窗下,小心翼翼地将窗子推开手掌宽的间隙。小舟乐得不进去,也便安静看着。
这位置虽则略偏,却也能将席上情形尽收眼底,而况言谈声不小,开了窗便更加听得清楚。席间只有王潜、王训、李俶三人,没有侍女,连阿峘也未在侧,各人亦不分尊卑主宾,形态甚是随意。
“自王鉷一死,哥奴亦遭陛下疏远,这些都是好事。然则我之所患仍在藩将,那个杂胡禄山,如今又兼河东一镇,一身总领三镇节度,豪横跋扈无人能及,可在陛下面前却受宠日盛。便是去岁,他在契丹吃了败仗,苟活回朝竟未得到半点惩罚,勋爵封赏亦丝毫不改,这教人怎么去论?!陛下为其迷惑太甚,不知何时醒悟!”
二人站了有半刻,席间言笑渐止,气氛随着王潜的一腔怨愤之语变得有些凝重。典娘对此不甚清明,目光唯在李俶身上流连,满面痴相。小舟不同,她听王潜提过“王鉷”的名字,又听这番话,大约知道是朝堂国事,且似乎有些不妙。
“藩将得势,还不都是因为他李林甫?是他献策陛下,以寒族胡人专大将之任,便让安禄山之辈有隙可钻。哪日除了这奸贼,才得根治朝堂积弊呢!”接话的人是王训。早年王繇尚在,王潜少年气盛,是他总提点着兄长谨言慎行,然其本质并非懦弱,当此弟兄私谈,他也是有些见解的。
“阿训这话也不全对,你尚未入仕,常年居家,也难看清。”王潜提杯饮尽一盅,又长长地舒了口气,沉声道:“纵然哥奴身死,后头还有个杨国忠呢!杨家因贵妃之故,宠眷更在杂胡之上。”说到此处,王潜忽而笑看了李俶一眼:“杨家的甥女是你的郡王妃,你可还好受啊?”
“好哇!任你放肆一回,竟连我的婚事也拿来取笑!”李俶当即扑到王潜身侧,拧了他的耳朵,直要惩罚。
“即是放肆,有何不可说?哈哈哈……”王潜凭他吊着耳朵也不松口,眼神斜睨着,神态竟是反常的顽皮。
“好了好了,二位兄长少闹些吧!”王训一旁看了,也忍不住大笑,却又到底性子内敛些,“方才只是饮酒,热菜未尝几口,好歹先用些,免得酒性上头,也不好说话了!”
那二人虽也听着,可兴头上不肯收住,愈加儿戏,打闹得滚到后头一张直角榻上去了。王训哭笑不得,忙起身去拉,左手推王潜,右手扶李俶,费了好一把劲才让两个人坐了回去。一时各自整襟,渐渐安稳,吃了两口菜肴。
“你且说到杨国忠,我也有口气憋得久了!”李俶嚼了一口炙羊肉,不及下咽便又说起来,“翰林待诏李泌供奉东宫,明智有谋,为父亲厚待,前时因作诗讥讽杨国忠、安禄山一众宠臣,竟反被杨国忠构诬,贬去了蕲春郡,而后弃仕隐遁,不知去了哪里。这可是个难得的有用之臣,实在太过可惜了!”
“奸人横逆,构陷良善,以此左右朝廷,动摇国本,这样的事,自开元二十四年来还少吗?!”王潜怒火又起,猛一拍案,将酒杯盘碟震得哐当作响,连身侧灯轮也似乎跟着晃了晃。
“开元二十四年……”李俶轻笑,伴着几分苦涩,摇摇头终究没有说下去。
“那时,倘若文献张公未被罢相,也许她还……”王训跟着也囫囵了半句,较之王潜的激愤,李俶的无奈,他则是满目凄苦之意。这话并未引起那二人的注意,亦无从知其所指。
席间至此沉寂下来,三人各怀愁思,似乎都说到了尽处,而西窗外旁听的二人,在秋月的清辉下,亦却别有心肠。
典娘既是不懂大事,便唯将王潜那句“郡王妃”之语听了进去。杨家的甥女崔氏,是贵妃之姐韩国夫人的掌上明珠,因母家得势,骄纵悍妒,不过是仗势的联姻,无甚恩情。典娘心仪李俶,对他的事桩桩件件都探听得清楚,她的心里在为自己的前程打算着。
另一个呢?原本无意来此的小舟却在不经意间,陷入了对王潜的一场深思。这一顿言谈,王潜句句针砭时弊,指点朝局,其正义凛然,气量博大,实在和她先前所见不太一样,而那番兄弟间的嬉戏之态就更不不同了。王潜在小舟心中的印象,忽然有了些别样色彩。
“小舟,他们说完了,我们该进去了。”
“进……进去啊?”
典娘的声音轻轻的,小舟没有被吓着,她只是突然感到一阵紧张,浑身筋骨都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