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2/2)
然一路去想,又觉不对。近日婢仆间多有讥议,句句直指小舟侍奉王潜之事,一如“腆着脸巴结”,“不知廉耻”,“以色邀宠反被奚落”之语,皆极尽侮辱。而至今日,竟是当面怠慢,这其中必有关联,却不知怎样兴起来的。
此刻自然无解,小舟只先周全宴席,便往府上存放财货的库房,请专门掌管出入的邑司录事取了三四件氅衣,原路而回送去中堂。秋冬衣料俱为毛织,而又是男子所用,尺幅宽大,一件的分量便不轻,如此数件堆叠,都压在小舟一双手臂上,她自是吃不消的。
小丫头咬牙硬撑着,好不容易来至中堂外廊已是满身大汗,步伐艰难,却又不便将衣物暂放稍歇,怕沾染尘埃,失礼于客人。然而,只是这迟疑的一瞬,小舟不觉泄了气,加之臂上酸痛相激,几件氅衣见势便要落地。
“当心!”
小舟大惊,不及挽救,但紧急关头忽来了一人,连氅衣带小舟都一齐稳稳扶住了。其声浑厚,是个男子,小舟迅速反应过来,抬头再看,倒是一位年轻郎君,倜傥瑰玮,器度不俗。
“如此重物,怎么不多叫些人帮你?”郎君一笑,语态从容,转便命身后相随的仆人将氅衣接了,又道:“方才没伤着吧?”
小舟心惊才定,打量这人像是赴宴的客人,又看他是无人引路,直入此处,便想应是王潜的至交好友,不好轻慢,遂施礼回道:“多谢贵客相助,还请贵客堂内暂歇,小舟这便去告知我家阿郎。”
“小舟?你的名字是小舟?哪个舟字?”这人并不挪步,却对小舟越发起了兴趣,两眼含笑中又带着些许忖度意味。
小舟一恍,方觉失了口,想此人必以为她是府上奴婢,而婢女自称不用其名,便如此一说,就是不伦不类,要多费口舌的。
“大收!怎么不声响的就到了?”
正尴尬间,王潜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廊下,且笑且呼,直往这郎君处来,眼里丝毫未见小舟。
“哦!阿潜,你却好安生,整日做什么呢?”郎君转头呼应,态度亦是亲热,及王潜到了跟前,又展臂相揽,“真许久不见了!”
小舟见此情状,虽是好奇也无心去奇,只想趁这二人叙旧未停,将氅衣从仆从手中接回,再悄悄抽身。可她还未及去做,王潜就先瞧见了东西,摸了摸,又笑道:
“你何曾与我这般客套了?还带了礼物来。”
“哎呀!这哪里是什么礼物!”郎君这才顾及小舟,恍然拊掌,与王潜解释了一通。
随着这郎君之言,王潜与小舟四目相对,一个惊而发怔,一个愧而为难。
“你……你做这些干什么?”当着旁人的面,王潜不好再刻意回避小舟,只是满心疑问,不知如何处置。
“没什么,不过备作宴罢御寒之需,阿郎不喜,我拿回去便是。”小舟低头道,只听其话音有见嫌之意,不免心里将这好意勾销,不去招惹王潜。
“怎么?阿潜,她不是府上侍女吗?”恰又是将离之时,那郎君又插了句话,眉眼微挑,心想他二人言谈不似主仆,更不像亲眷。
“她是……她……”王潜不沾儿女之事,但凡与他有些交情的都知道,便要他忽然对人说他其实早有个“庶妻”,着实为难,可他又并非油滑之人,也不得随意敷衍。
“回贵客,小舟就是府上侍女。”小舟倒习惯了王潜的性子,见他结舌难言,不过微微一笑,亦再不停留,礼罢接回那些氅衣,又自折返库房。
“阿潜,她到底是谁啊?”
眼看小舟走远,这年轻郎君又追问了一句,显得比刚才还要关切,但王潜此时早已出了神——小舟含笑转身的那一瞬,他忽然心生歉疚,觉得自己身为丈夫,有失度量。
“她是国子监主簿卢纪之女卢遗舟,因失父母,自幼被母亲接到府里教养。”良久,王潜如斯回答。虽仍未言明,却是他开天辟地头一回提及小舟之事,而不过就是当年初见时听母亲说了一遍,他还以为自己从未记得过。
“怪道品貌看着也不像侍女!”郎君闻言惊喜不已,目光发亮,细细琢磨着又道:“这位卢主簿我曾见过的,还是多年前同父亲去国子监祭祀听经之时。卢氏望出范阳,素以儒学传家,卢纪虽为远支子弟,但性情刚正卓拔,富有才学,是个可敬之人。我真没想到啊,能在你家见到他的女儿!”
“你竟如此知晓她家底细?”王潜只以为他是稀奇,却不料听了满耳朵的卢氏言论,眼色一变,心中滋味不可描摹。
这人反一脸轻松:“这算什么底细?她父亲的官声极好,稍一打听就知道的。不过,她既在你家长大,你怎么连这些都不清楚?”
“我……”王潜被这话堵住,耳后一热,自悔不及,只一挥手遮掩道:“站在这里干什么,快进去吧。”
“哈哈哈,阿潜,你看你这性子啊!”
二人因便移步离去,及入了堂屋,下人奉以茶馔,一时不提,另作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