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养你（2/2）

夜晚，抱着江景峰的笔记，林然看来看去，少年的字迹凌厉，每一笔都干脆利索。

真好看。林然想。

她抬眸，对面江景峰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格外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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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然把笔记还给陈飞宇。

她给他买了一杯奶茶表示感谢，尽管她并没有用到他的笔记。

陈飞宇抱头往后仰，脚蹬着地面，抬起下巴，浓黑色的睫毛略微向下，“一杯奶茶就把我打发了？”

林然笑了，“班长还想干啥，随时吩咐。”

“想干啥就干啥？”王平一屁股坐在陈飞宇的桌子上，“这可得让人好好想想。”

“去你的。”陈飞宇把王平从桌子上大力推下去，给林然一个安慰的眼神，“你别理他。”

“林然，”陈飞宇郑重其事，“你别总趴在桌子上学习，大课间出去活动活动，打打球跑跑步都行啊。”

王平吹起了口哨，“哎呦妈呀，真受不了。”

林然点头，“谢谢大班长，我知道啦！”

她回头给了王平一掌，拍的王平猝不及防。

林然恨道，“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怕了怕了。”王平举手投降。

陈飞宇哈哈大笑，冲王平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又低头喝了口奶茶，对着林然左眼一眨，“好喝！”

林然也抿嘴笑，这淡而清纯的笑容拓印在陈飞宇的心里，毛茸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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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林然听见对面突然爆出一声剧烈的吼叫。

紧接着是砸东西的声音。

她抬头看见江景峰背对窗户站着，对面是李一清歇斯底里的面容。

“你滚！”李一清突然拉开门，拽着江景峰的胳膊向外，再猛地推出去，“滚！”

然后，砰地一声。门从里向外关上。

漆黑色的夜里，江景峰站在屋檐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信步往外走，李一清还在里面呜呼吼叫，“白眼狼！我养的白眼狼！当初就该把你掐死！我作孽非要养你！”

江景峰的脚步越来越快，迅速消失在不远处的大门口。

林然倏地站起来，凳子因为她突然的力量向后歪倒，发出咣的一声。

她想也不想地就追出去，来不及向父母解释。

冲出大门，巷子里漆黑一片，廖无人烟，路灯忽明忽暗地勉强照亮地面。

林然深吸气，太阳穴突突作响。

夜晚很凉，冷气直往骨子里钻，林然瑟瑟发抖。她记得江景峰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和一条单薄的裤子。

转过好几个巷口，她都没能寻到江景峰，她一路穿出巷子，走到旺井路，马路上的车灯在她搜寻的视线里穿成一条或明或暗的线。眸子里的光像是被熄灭的蜡烛，暗下去。

有些失落，甚至担心。她没能找到离家的江景峰。

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的家庭里，林然不知道江景峰究竟都扛着什么。

终于，在她就要放弃返回的时候，侧头的一瞥，她看见遥远处的一抹白色，坐在旺井路头的马路牙子上，在她的视线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点。

世界安静得一片弦音。

林然先是小跑，然后脚步慢下来，慢慢走到少年面前。

江景峰手指间橘红色的烟蒂忽明忽暗。

林然往前走了两步，她想在他身边坐下来，可脚底如内心辗转，前后不是，左右不是。

她梗了梗，艰难地发声，“江景峰……”

江景峰没抬头，又吸了一口手中的烟。

他没抬头。

就这个样子，林然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一千一万片。

“可笑吗？”

江景峰突然说话。墨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光线。

有那么一瞬，林然冲动的想要去抱住他，可她隐忍着隐忍着，所有的内心转到嘴边，汇成一句，“回去吧，外边太冷了。”

“回哪？”

“回家啊。”

“家在哪啊。”重音落在后面，江景峰笑了。

顿了很久，林然从他身边坐下，“回去吧，你妈她只是……”

“你喜欢我吗？”

林然愕然。

“什么？”

“我说，”江景峰认真地看着林然，“你喜欢我吗？”

林然抿抿嘴，眼睛看向地面，她听见呼啸而过的汽车，还有身后散步说笑的情侣。

“呵呵。”江景峰径自道，“知道吗？我很讨厌我自己。”

“你别这样，”林然看向他，“很多人都很喜欢你。你学习好，长得……帅。我同位，你知道吗？她说过她崇拜你，还有我们班的班长，陈飞宇，他也说过，他说你是个神人……”

“有用吗？”

江景峰又吸了一口烟，冷笑一声，“你知道学校里怎么传我吗？”

林然摇头。

“我是个三儿生出来的，我是个野种，是个傻逼！”傻逼那两个字江景峰说的特别重，他空洞的眼神突然变的锐利，变的满含恨意，“可是我他妈的不在乎。我是真的他-妈-的-不-在-乎！”

少年挑起眉梢，“可我唯一在乎的，我妈。那是我妈啊！我知道我知道，”江景峰狠点头，“我知道她不容易，所以我拼了命的去学习，我努力，我早晚有一天待她离开这种处境。可你知道她怎么做的吗？她觉得她根本就不该生我养我，她觉得自己下贱。最最傻逼的是她根本就不是三儿，是我那个趋炎附势的爹，为了自己的权势，娶了另一个傻逼当老婆。”

一两片干瘪的树叶，从林然的眼前飘过，大风从黑暗的巷口突然吹过来，一瞬间像是卷走了仅存的所有温度。

“算了。”江景峰自说自话，“你就当我疯了。”

他站起来，“你走吧。”

林然仰头，“你呢？”

江景峰没答话，径自走向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