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2)
莫如悔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执杯的手纹丝不动,眼中寒意渐盛。
曲长老沉默许久,终究是饮下了那杯酒,微微叹气说了句:“望谷主往后一心向善……不再为恶。”
镜渊面色微变。
相处多日,莫如悔什么恶劣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喜宴上贺词都说些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就算不乐意恭贺也罢了,哪有开口让人一心向善不再为恶的,这岂不是当面给人难堪?
他生怕莫如悔一时恼火当场翻脸,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臂。
谁想到莫如悔微微一笑,并不以为意,眼中翻涌的凛冽寒意倏然消散,再次举杯一敬,欣然饮下了自己的酒。
莫如悔天生冷情,眉间挂着上位者特有的淡漠疏离,整个人往镜渊身后一伫,任谁见了,面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三分。
他也知双方道不同不相为谋,并不介意那些偷偷观瞧的眼神,自顾自冷然的敬酒喝酒,随着镜渊应付宾客。
每每有那豪迈客人说些客套话祝贺,口不择言溜出一句早生贵子,而后尴尬笑笑把话题跳了过去,他竟然也能保持风度,一言不发。
只不过看在别人眼中,就是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摆明了懒得客套,便也无人敢来招惹。
一桌桌敬来,莫如悔刚饮完杯中酒,放下酒杯随意递向身侧,示意添酒。
“且慢!”
只见邻席一青年起身走来,竟是阻了给莫如悔添酒的侍女。
“莫谷主大婚之日还用这清水代酒……未免太扫兴了吧?”
那青年说着,拿过另外的酒壶,往莫如悔刚刚饮空的酒杯里,倒了一满杯馥郁芬芳的五云浆。
莫如悔一路敬酒而来,侍女所倒之“酒”乃是清水,这是很容易看穿的事情。既然他不愿喝,众人谁也不愿得罪他,让他在婚宴上难堪,便无人点破。
可现在出了搅局之人。
只怕莫如悔这一杯饮下,往后敬酒就不得不用真酒了。
那青年面上带笑,一副等着他如何收场的表情。
莫如悔懒洋洋举着酒杯,似笑非笑捏着杯口轻转,看着杯中新注满的酒液琼浆微微摇曳。
半晌他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倒酒之人,轻仰下颌睨着对方,说不出的鄙薄:
“本座平生从不饮酒。”
语调平平的说完,他缓缓一翻手,把那一杯酒浆直接浇在了地上。
酒液淅沥沥流了一地,满座皆惊,鸦雀无声,谁也没有想到莫如悔竟是一分薄面也没给。
那青年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你……”
“何况,”莫如悔从容拖长语调,打断了他,“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敬酒,本座便喝的。”
青年被莫如悔气的七窍生烟,怒道:“我乃昆仑凌霄宫……”
“够了!还不退下!”
邻桌端坐首席的中年人拍案而起,呵斥着制止了他,转脸一抱拳,正色道:“莫谷主莫怪!逆徒性情顽劣,是我管教不严之过,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凌霄宫……”莫如悔把杯子随手丢给侍女,拿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红润的下唇,这副神情说不出的恣意轻佻,甚至还有一些居高临下的嘲弄。
在他刻意重复了门派名称以后,中年人的眉心不自禁微微一跳。世上谁不知绝尘睚眦必报,行事邪性的很,若因为这种事情开罪于他,实在得不偿失。
“凌霄宫大宫主见了本座尚要给三分薄面,你怂恿徒儿出来挑事,真当本座听不见传音?”
此话一出,中年人脸色骤变,惊愕万分,他万万想不到对方竟能听得到他们私下传音,这份功力未免太过可怕了。当下拎过酒坛倒了一大碗酒,举碗恭敬道:“莫谷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下自罚三碗赔罪了!”说罢仰头一口气喝干了酒,又连倒了两碗一饮而尽。
莫如悔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戏谑,饶有兴味道:“本座又没生气,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镜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
莫如悔本也无意在喜宴上如何,见镜渊劝他,轻轻一笑不再为难。
镜渊本欲拉着他继续往后敬酒,不料莫如悔却不肯奉陪了,幅度不大却不容人拒绝地摆了摆手,语气相当平和的开口。
“今日是本座大喜之日,心情好,说话也就客气。”
声音虽低,却刻意凝了一丝内劲,不论远近所有宾客都听到了他的话。
莫如悔看了看面色青白的凌霄宫诸人,嘲弄的勾起唇角:“……还很好说话。”
他说话时音调不高,也不咄咄逼人,天生冰冷磁性的声线却把他居高临下的仪态彰显得尽致淋漓。
“在座列位,皆是瀚岚天城的贵客,愿意出席这婚宴,便也是给绝命谷面子,本座亦敬诸君。”
“……只是有些话,说之前掂量掂量该不该说。”
莫如悔柔和的笑着,刹那间浑身的煞气却如他话里的意思一般锋利刺骨,裹挟着霜雪的气息迎面扑至。
电光火石间,厅中竟有种剑拔弩张的错觉,只怕一言不合既要血溅当场。
“天城不屑于计较之事,本座不一定宽饶。本座脾气不好,背地里说些什么不要让人听到……”
“毕竟瀚岚天城的人讲高义是君子。”
莫如悔刻意顿了顿,冷笑着:“本座不是。”
“望诸君慎言!”
注入了精纯内力的声音犹如魔音灌耳,穿透脑髓震慑心魂,令在座众人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可与之相抗衡的感觉,想要挣脱却偏偏无处可逃。
镜渊错愕至极,万万没想到他会在喜宴上说这样一席话,想拦却已来不衣。
凌霄宫的人传音说了些什么,其实与座宾客基本心里有数。
无非是批判几句这场令人浮想联翩的婚事,然后抱怨几句天城,再讽刺几句绝尘。
很多正道中人本就气不过镜渊身为瀚岚天城少主竟娶了这个魔头,为武林正派蒙羞,背地里传音说些风凉话实属正常。
只是绝尘这么一开口,狰狞煞气刀光剑影般席卷全场,时时提点诸人他本不是良善,而是那冷酷无情的魔教魁首,就算在大喜之日见血也是欢庆之事。
众人忌惮他行事心狠手辣,竟无一人愿意当面驳斥。
看厅中喜庆的气氛从莫如悔出席以后便冷得惨淡,镜渊也是左右为难。
镜渊想跟他继续敬酒,不愿让他再说任何狠厉刻薄的话。绝尘性情这般凛烈,树敌够多了,再得罪更多的人又是何必。
莫如悔虽然不再说什么,却也意兴阑珊,不想再敬了。
他朝镜渊微微一扬眉,轻佻中带着点笑意,不见分毫凛冽。
“敬酒你自己敬吧,我就不喝了,先回去了。”
镜渊无声轻叹,拽着他的手臂无奈道:“莫如悔,你不愿喝,我替你挡酒便是。”
莫如悔心知自己在此只怕连同镜渊在内的所有人也待得不自在,回手捏开镜渊拽着他的手,冷淡道:“不了,我乏了。”
眼看镜渊还想再说什么,他嗤笑:“是你娶我……合该你招待。”
镜渊浑身一僵,便没有再去拉他。
莫如悔轻轻一拂袖,扭头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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