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下)(2/2)
“你们都怕我。”穆景洪却偏偏要直截了当地戳破所有温情脉脉的掩饰,不在乎剑从来都是双刃的。“你不记得我了,三哥从未记得过我。父皇,母后,三哥,还有你,有没有在心底里揣测是我夺走了三哥的大位?你们是因此才怕我的,是不是?”
锦林颤抖了一下,脊梁骨走了一道凉气,猛地回头去看周围有几个内侍听到了。
穆景洪看着她,“人早就出去了,栾海在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
锦林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重复着这个世界的金科玉律,“你在说什么?天子,便是天命所归。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那么,那个说皇子可以去的,皇女为何不可的人,如今在哪里?”穆景洪低低地问她。
锦林紧紧地攥住了袖口,她已经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再也回不来,也听不到她哥哥的话。她抬起头看着穆景洪,眼眶不觉红了。他不动不摇地注视着她,眼底有火焰在静静地燃烧,他的一整个世界都是灼热的火。
一句抱歉被她紧紧地抿在唇里。
“我把这座宫城,交给你,如何?”穆景洪一字一字地说,眼底的火焰直燃进她的世界,她仿佛被火燎了,猛地跳了起来。
她只起到一半膝盖就撞在案上,不知道皇帝怎么还能完好地保持着武将的敏锐,在这种情况下竟能敏捷地按住条案,一桌杯碟蹦了一下,总算没被撞翻满地。锦林膝盖疼的没跳起来,捂着膝盖就跪了回去。
穆景洪看了看自己按在条案上的两只手,好像对自己居然扶住了条案的行为也有些惊讶,大概才忽然察觉到自己这皇帝做的时间确实还不长,还没完全变成一个九五至尊的饭桶。他抬起头看向锦林,方才的庄重气氛突然破裂,锦林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笑意。她懊恼地意识到,这比刚才还要糟。他几乎是笑了,调侃地说道,“力气不小啊!”
锦林的面颊都气红了,压低嗓音跟她哥哥吼道,“大长秋令?从来就没有女人做这个!这个职位……这个职位大部分时候都是宦官!你可以……你可以提拔掖庭令去做大长秋令!”
“一百年!”穆景洪说,“最近的一百年,全是由士人出任长秋令。”“长秋令的本意是长秋宫的掌宫令,长秋宫乃是汉时皇后的寝宫。”
穆景洪面色不变,“北梁时改称什么?”
锦林不太愿意地说道,“改为长秋寺。”
“大长秋令是俗称,官称是什么?”
“大长秋卿。”锦林不愿意地说道。
“秩多少?”
“两千石。”锦林弯下腰,恼火地坐在了自己的脚上。
“这是多高的官制?”
“位……位比九卿,外比太守。”锦林说,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像小学生被老师提问。
“我不在家的这几年,你书读的不错啊。”穆景洪说道。
锦林咽下一肚子的骂人话。
“我朝立国后,外设三省,内改长秋寺为内侍省。名臣苏峻鉴历代兴衰,谏言祖皇帝少假宦官,又恐后来诸皇室子弟,未必能始终保有夕惕之思,便奏请祖皇帝立下内侍省不设从三品以上官职的规矩。当日因祖皇帝只是追封先后,宫中并无皇后,便由太府卿权知大长秋卿,太府卿在本朝是正三品,大约是这个原因大长秋卿就一直悬在内侍省外。”穆景洪说到这里停了停,向她问道,“我说的没错吧?”
“嗯。”
“你若是觉得大长秋卿是男人做的,那朕便裁撤这个早就名实不符的官位,你就以一品公主的身份代朕掌管三宫如何?”
“什么?那不就是政无常政,政随人变了吗?”锦林脱口而出。
“若以后皇后有德,不必再设大长秋卿,由内侍省从三品的大监代皇后传达意旨便是了。”穆景洪说道,竟似已下定了决心。
“可是,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锦林急道,“这是陛下自己说的我们北朝妇人的讨厌之处。”
穆景洪脸色都不变,“我们北朝男人大多征战沙场,不似南朝男人待在家里诗酒风流。男人征战沙场,门户无人持应,难道妇人也不持吗?代子求官虽确是不好,可难道夫君受了冤屈,妇人能为其申诉也不申诉,定要等着男人屈死自己再跟着殉葬,这就是妇德了吗?”
哎……锦林呆住了,还怎么都是他对了是吗?看着他不怎么能说,原来琢磨过之后他也能这么难辩驳。
她算是知道了穆景洪最是个意志强大之人,他想定了的事,便必定要实现不可,他的意愿几乎无人能挡。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他又向前将了一军,“若是兄长、君王身处困境,妇人又该听从圣人的哪一条教诲?在家为兄长绣条花手帕?还是出来为君王分忧?”
哦。
靠。锦林呆住了,先是硬,又是软,既是威逼,又是恳求。她能在皇帝逼她的时候,一抽袖子走人。可他偏偏拿出的是兄长的身份,正是她心口最软的一处。
“太后……”
“太后最信任的人是你。只有你,才能替代得了谢庭芳。”
“那陛下……”锦林嗫嚅道,突然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陛下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穆景洪看着她,那双武将的眼睛没有阴霾,就这样直视了她的眼睛,一言不发。直到湖上的雨拍打在窗上,他才开口说道,“朕只是觉得你绣花的功夫跟绣娘比起来,实在是差的太多了。就还是不要绣了吧。”
锦林难以相信自己居然笑了出来,居然被这个不拘言笑的帝王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