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皇后(2/2)
……
锦林随着母亲直入了内房,被太后催着换下了潮了的衣裳,换了鞋袜,又被逼着进了驱寒的热汤,老太后这才松了口气。锦林心中却又重新矛盾起来,太后如此对她,她竟然还想要不帮着太后给外甥要大千秋令的职务,更不要说还有舅母的情分在里面。可是她们也不该这么逼着皇帝……皇后……就连皇后也没有真的要逼宫不是么,那都是未来说不准的事。再说皇帝是锦林的亲哥哥,皇后就是她嫂子,加上她亲妈,她舅妈,她舅舅,她表哥,全都是她一家子骨肉,一家子骨肉搞来搞去,她的头都大了。
可能归根结底她就不该欠嘴。不欠嘴就对兄长袖手旁观?她的头更大了!
“锦儿,可是身子不舒服了?还是叫太医再来把一次脉吧?”太后望着她说道
“母后,女儿只是坐了这半日,有些累了。”她连忙说道。
“你这一晚上确是劳神,母亲不知你竟这样出息了,竟能说倒赵承和李铭这两位大臣了。你可是为皇帝解了大围,这也算舌战群儒了。”太后笑道。
锦林留神细看母亲神色,确是面有喜色。
“群儒?母亲,就两个,不能成群。三五才成群呢。”
太后撑不住笑了出来,“贫嘴。”
“再说,我那也不是什么舌战。我就是刚好听说过南朝的故事,又实在看不惯他们在陛下那儿面折廷争的样子,忍不住才说的。母亲不知道赵大人急赤白脸地跟陛下说话,看着有多讨厌。”
“说的好,说的也没错。”太后笑道,“你啊,是陛下的亲妹妹,血脉相连,自然是向着哥哥的。”
“那倒是。”锦林回想着,自己之所以会开口,就是因为陛下实在像是她哥哥,她不能袖手旁观。结果管出这么多麻烦,把自己扔进一团乱麻里。“不过……”
锦林挪动了一下,缓缓凑近母亲的膝头,“母亲觉得皇后不好吗?”
“傻孩子。”太后微微笑道,“皇后,就是皇后。没有好皇后,也没有不好的皇后。”
“那古来贤后……”
“先有明君,而后有贤后。”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你幼时跟着女师读史,可曾听说过有哪位被史书列传的贤后,她的夫君不是旷世明君、一代英主?”
锦林怔怔地仰头看了太后半晌,老人家说这话的口气清淡的就像在说家长里短,“没有明君英主,凭她再贤,也不过就是在自己被变为太后,又遭母家来逼索传国玉玺的时候,把那石头扔在地上,摔掉个角罢了。这一点抗争,一点贤能,岂不可笑?”
这话从一位皇后、太后的口中说出,颇有些黑色幽默,锦林到底被逗笑了,转眸望向母亲。“母后,我觉得陛下……其实不像父皇,更像母后。”
太后惊讶道,“他哪里像我?宁王也不像我。只有你还有几分像我吧。”
“那当然是我最像。”锦林冲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撒娇,面颊微微泛红了,却向母亲身边挪动的更近。
太后揽着她轻轻拍着,“这是又想混着跟我睡么?”
锦林不答,心头若有所失。她真有些嫉妒那个真正生在这里的女孩,她没有飞过三个星系,但她有母亲照料溺爱,有亲兄弟惦念。锦林现在就是偷走了她的人生,鸠占鹊巢,哪怕她是自己死于意外,也还是不能让锦林完全不去愧疚。
“怎么委屈了?”她母亲仿佛立刻察觉了她的失落,“好孩子,莫要再多思了,你今日做的是对的。”
“母亲,”锦林抬起头来,犹豫着想为真锦林尽一些义务。“庭芳表哥性子毛糙,手里又没经过什么大事,似乎不太适合做大长秋令掌管三宫事务。您真要……”
不想她母亲面色一沉,“他怎就不适合了?谁又是生来就会做官的?哪个不是历练出来的?”
锦林立刻闭了嘴。
太后又道,“是皇帝说了什么话罢?”
“母亲。”
太后的脸色愈加冷了几分,“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从小性子冷淡,不肯与人亲近。毕竟是一落娘胎就被抱进先太后的宫中抚养了,也难怪他不拿这些至亲骨肉当回事。”
锦林听了这句话当真是愣了一会,恍惚明白了几分那对母子之间的生疏。太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总有一丝别样的怨恨,使得她总不能像对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女一样亲近坦诚,如今这扭曲的恨意也隐约有了一部分的着落。
“母亲,先太后当日为什么要把陛下养在她的宫中?”
“人都不在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太后冷冷地说道,抬起眼睛触到女儿略有些惊慌的目光,威严的面孔便又放的柔和了起来,她抬起手来抚慰地抚摸着锦林的鬓发。“儿啊,你是我的女儿,是大周的公主,等你生养孩儿的时候,是谁也不敢夺了去的。”
锦林的心中又是一跳,禁不住凝神了片刻。她进宫不过一日,已渐渐发觉这座宫中宁缓的水面下其实到处残存着旧日的河道。今时今日的一切,都被旧日裹挟着,本该顺意的人也便不肯真的顺意。
这些事过去的锦林也许没有特别留意过,所以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痕迹可循。又或者这些本就不会存在于记忆中,而是存在于思考的片段中,只是这些片段已经随着旧锦林的消失而消失了。
她还没想的完全明白,她舅母郑氏就唠叨着进来了。她原本在偏殿看着小宫女给外甥女煎药。母女的话也就不再说下去,锦林在两人的威逼下把药喝了。郑氏又张罗着外甥女就寝,带着宫女侍女事事都料理的十分齐全,待锦林沐浴后回到房里,连皇帝赐下的安息香都已点了起来。
侍女们掀开睡床旁的帐幔,她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四下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她早晚得习惯这个世界夜晚的寂静。
她打了个呵气,躺了下去,不叫侍女合上帐幔。她要一直看着窗外夏夜清凉如水的夜空,这会子雨住云散,她能看到夜空中的星辰,这是比任何凝神的香都更让她安心的,那是她家的方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