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2/2）

“小生家住江岸三巷口，名唤澜山。”丹儿将垂下的带子扬到身后，正撞上左爷含笑未笑，一脸娇羞的眼神。“小女名唤牡丹，公子若无事，可在此歇息。”绣娘抖抖手上的白衫，尚有几道针线的功夫便能绣完。

……

小半个时辰的演绎，《江岸》的上半场已尽数唱完。

丹儿抬眼，却正瞧见一锭银子朝自己飞来——它身后还有无数个白花花的银锭，在旁的小厮一边用手里的托盘接着，托盘满了就用衣摆接，不一会儿，他那衣摆就成了满当当的银子麻袋！

戏迷早已如疯如癫，从未见过这阵仗的丹儿自是被吓得不轻，立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一双眼在浓重的眼影间充满了呆愣。左爷悄悄凑近他身侧，一只手似有似无扶住了他没半分力气的腰，沉默地望着底下挥洒银锭和银票的戏迷，半晌——

“多谢各位官人的捧场，今儿在下与家徒先唱到此处，待明日再来给诸位唱上后半段儿~”

回到后台，丹儿早就散了架，倒并非是累的，而是方才那么多银锭银票把他吓得！

左大爷望着一脸痴呆的丹儿，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卸妆，前台那些个戏迷的呼喊声在后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从来到梨园儿里，丹儿的紧张，不安，踟蹰，左大爷都看在眼里，可每个学戏的学徒总有登台的一天，他更多的是诧异，诧异方才台上那人，究竟是不是他的徒弟。

若是换做平时，丹儿那唱腔儿，那台步总是漏洞百出，就算昨日的排演已能不出错误，但距离方才在台上那水平，还差得太远！

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当真是让人觉得恐怖。

左大爷脊背一阵发凉，心里又是一阵窃喜。

“爷，这是今儿戏迷的打赏！”

外头的小厮照例走进来，将方才收的那些个打赏抽出自己的那份儿和梨园儿的后交给左大爷，望着小厮手里头足有十斤重的银锭银票，左大爷的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四平八稳地卸妆。

“你且收着罢，算是你给自己和梨园儿赚的第一笔。”左大爷脸不红心不跳就随手将这近百两银子全都馈赠给了丹儿。

丹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颤颤巍巍接过，抬眼又看了看左大爷，然而——左大爷没甚么反应，于是他迅速地卸了妆换了衣裳，在左大爷还专心致志对着镜中的自己时，已悄没声地走出了后台。

左爷卸完了妆，却见丹儿不见了，正寻思着出去找找，前脚刚踏出院子，后头就传来旁人议论。

“这丹儿怕不是以前就会唱戏？咱哥几个都学了两年的戏了，还是没捞着一次登台的机会，要我说，这丹儿还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还不都是左大爷罩着他？谁让人家师父是左爷呢？”

“说到左大爷，你知道他是哪里人吗？反正我是没听出他半点口音，而且他跟那个徒弟早就过了成家的年纪，至今还都是孑然一身，而且还同宿一处！”

“你想说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有种人……叫断袖啊！”

忍无可忍的左爷终于回头，一脚踹开方才轻轻带上的门。

“知道你们到如今为何没能登台么？因为你们天资愚笨还不思进取，知道为什么丹儿将将练习了一个半月就能登台么？你们能每日只睡三个时辰么？”

“我左某确实尚未成家，但那也只是我的个人私事尚不能轮到你们置喙！若我再听到一次你们背后的议论我徒弟，就是掌柜的，也不能拦着我把你们全扔出去！”

向来温润的左爷今日头一遭发了通大火，本应当酸爽畅快，但他只觉得喘不过气，走出梨园儿时，外头的天儿实在是阴沉，还刮着大风。左爷的袍子被吹起不少，发丝也在大风中凌乱开，日暮时分，本该到处都是人的主街上竟只有零星几人，丹儿也不知去向。左爷只得先行回家，身影在巷子里越变越小，风却越来越大，天儿也越来越黑。

人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