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往矣，杨柳依依（2/2）

左爷瞅了眼自己手上提的牛肉和骨头，静默良久，朗声道：“走！随我一道回家，好好吃顿饭！”

厨房里，排骨的香味愈来愈浓，丹儿一时没忍住，偷吃了一块儿，还别说，真香！

这厢的左大爷和左先舟坐在厨房外头的凳子上。已然到了霜冻的季节，左爷的扇子也摇不起来了，他索性取出茶叶，缓缓给左先舟斟上了一杯清茶，自己也喝了口。

“你可知，你这一去，前途不卜。”

左爷语重心长。

“先舟自是知道。”

“北凉和大梁的仗打了有几百年了，这几百年，大梁的国库早就打空了，整个大梁人心惶惶，碰巧当今圣山不主战，主和。那北凉军现下就在边关虎视眈眈，指不定哪天就一举南下，到时候山和国破，家亡人散，你这仕途，走不走，又有何用？”

“左爷说得先舟怎可能没想过？但左爷可曾想过，国破，山河犹在，家亡，人却还能苟且余生，只要我辈的男儿，尚有一丝血性，那活下来的人，定会如草原上那野草，坚韧，不灭，永生永世传承下去！”左先舟将那杯清茶一饮而尽，宛如壮士自断后路。

左爷自知劝说无望，人各有志，只能轻笑两声。

“那若是大梁真的败了，今后这片土地的国号是凉人定的，你又当怎样去做那株野草？”

“且不说左宗忠将军尚且未曾后退半步，就算那一日真的来了，我也自不会褪下这身衣裳，既是此生学文，便不能有辱圣贤书的教导，不能有辱我左家一族，大梁后人的血脉，哪怕流落街头，哪怕受辱于□□，这杆笔，永远都是挺直的！”

这番陈词激昂，左爷听罢，只是连连说了两句好，便没了下文。

丹儿手里擎着一大盆排骨出来时，左爷正转着脸望向宅子后头的青山出神。

“左爷，您既是此生志向在这戏台的方寸间，为何不自己写一出戏？编排出来？”左先舟一双筷子已夹到一块排骨，轻轻放入丹儿碗中。

“此话怎讲？”

丹儿见左先舟竟然给自己夹骨头，一双眼都直了，在口水马上滴到桌子上前，他迅速低下头去，囫囵吃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那包子铺老板总是说戏园子越来越没新意了，就是您左爷，也不过就是将那几十场戏来回唱罢了，听着都听腻了。”

左爷闻言，只是不屑一顾地摇摇头：“他们懂什么？”

“而且…”左先舟也不恼，细细尝了尝那排骨的滋味，脸上竟舒展了不少，继续道：“这些时日我在书房教习家徒读书习字，总是从他口中听出许多奇思妙想，若是能编排出一出新戏，岂不是能牢牢抓住那帮戏迷的眼睛？亦能让这位不是小公子的小公子一展才华嘛。”

左爷终于舍得将脸转回来了，先是将目光在左先舟脸上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看向狼吞虎咽似乎八辈子没吃过饭的丹儿。

“你且说说。”

“我哪里有什么故事？不过就是想了一出这小镇子上发生的故事，在那头的江边上，有一对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后来因为打仗了，被迫分开，他们都不知道最后对方怎样了，却一直为对方守身如玉，再然后，其中一位老死了，另一位才找到她生前住的地方。”

丹儿吃得满嘴油，用脏布子擦了擦嘴说完后继续狼吞虎咽，似是不觉自己这故事有什么新意。

“好，就写这出戏。”

半晌，正当左先舟以为左爷半分兴趣没有时，却听左爷一拍巴掌，这戏就这么定了下来。

“那依在下看，戏名就叫《江岸》如何？”

真是毫无文化感的名儿…左爷内心腹诽，倒也未曾反驳。

“好。”

一顿饭吃完，筵席也该散了。

左爷看着先舟有条不紊站起，行礼，一时间胸口一阵烦闷。

“此去山长水远，后会有期。”

先舟闻言，再次行了个礼，才缓缓消失在大门口。

一边的丹儿早就已经睁大眼睛，咔吧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了两个单音节。

“别看了，你的私塾先生走了。”左爷双肩一阵发抖，许是晚风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