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Chapter.16(2/2)
藤丸立香低下头,捂着嘴发出了一连串笑声。
「姐姐,你这个谎说得太拙劣了吧。」再滑稽的谎言也不过如此,「我是不会信的。」
「好吧,信不信是你的事……但是他可是结过婚的,立香。」
立香挑起眉,也学着他长姐的模样耸了耸肩。做起同一个动作的时候,这对姐弟更加相似了。
「我知道啊。」他说,「老师已经把什么事情都跟我说过了,我们互相清楚对方的一切。」
姐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吗。」
「是的。」
「……也包括很多年前的那件事吗?」
她声音曼妙动听,可是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刀子一样扎在他脊梁骨上。藤丸立香听到这话,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他感觉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看到立香突然陷入沉默,姐姐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半是讥嘲,半是哀怜。
「你看。立香啊,你对他都有所保留,你怎么确定,他把什么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呢?」
有和服外褂掩饰,他双手握拳的动作无人发觉。少年人暗暗咬紧了牙,他意识到自己被这句话又击中了。
这挣扎而不得逃脱的感觉让他非常难受,他的软肋一直被她紧紧捏在手心,时不时地,他就会被这把刀子刺一下。
……明明说好了,不告诉别人。明明说好了,都忘记了。
——确实,那是常人背负不动的罪。
——可与此同时,那也只是欲加之罪啊!她不该这样对他!
但是他又无法反驳。
把这件事一直隐瞒着的他,确实本不应该得到被老师完全信任的机会。
……可是即便如此,老师也全部相信,全部接纳了他啊。
少年的鼻翼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他总是能想起那个雪夜,现在如此,多年后也如此。
那个雪夜已经在他脑海中沉淀成了永恒不朽的事物,在他这样年轻的时候,藤丸立香就强烈地意识到,大雪下的元町、昏黄的灯火以及太阳一般温暖他的英国情人——无论这段记忆在他脑海之中闪回多少次,它也永不磨灭,它为他所永远地拥有。
爱情很虚无缥缈,很不靠谱——他一直都明白。
但是他不知道,他的姐姐是否理解过那种心灵相通的微妙感觉,就是只要互相对视,他们就能理解,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羁绊在他们之间确实存在。
偶尔,他甚至会觉得这个羁绊超出爱情之上,那是命运,那是冥冥之中。
她看到他猛然抬起头来——
强烈而奇妙的情绪正促使他撕扯喉咙。
「不会的……!」他几乎是失控般大喊出声,「老师他不会骗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只让姐姐稍微愣了一下。
「不会的?立香,你们怎么开始的?是他先主动追求你的,对不对?我可不相信你会有这个勇气对他坦白这样不正常的感情。是这样吗?」
犹如被踩到了尾巴。
然而没等到他辩解,他听到藤丸立花又开口说道:「因为初恋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事情。即使他不是男人,没结过婚,仅仅是因为他是『初恋』,我就觉得不妥。姐姐总是觉得你被他所骗,他这样的男人,看似满怀深情,实则满嘴花言巧语,最会骗人。光有爱情是不靠谱的……立香。爱情什么都带不来,只能毁去一切。」
「……那你呢,姐姐。你和你丈夫之间也是这个样子吗?」
藤丸立花听到这话,笑出声来,旋即侧过头去:「立香……你都忘了吗,我是因为什么才嫁给一个法国人的?」
「……」
「我的人生已至如此,再难回头,但是你不一样。你和我有同样的名字,我们同父同母,你是我的半身啊,立香……姐姐不希望你再被一个西洋人诱骗,死在异国他乡!出了东洋,还有谁能保护你?」
立花心想,她从小就学会了说谎。
或许是说过的谎话太多啦,现在是不是也在说,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而越过她的脊背,她听到她的半身兄弟对她说:「……可我是个独立的人,不用别人保护也能过活,姐姐。」
她听到这话先是摇晃了一下身体,随后转过头来,盯着立香看。
他们二人的眼睛对视了。
其实因为是亲姐弟,他们两个从来都很像,但是虹膜的颜色却天差地别,一个像燃着火焰,一个像充满海水。
真是个绝顶的巧合。
她眯起眼睛笑了,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实在荒谬:「好啊,好啊,立香——不如你先自己赚一点钱,再来同我谈要不要人保护的话题吧!」
其实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嘲讽自己的兄弟很不好。
可这句话也不全是嘲讽,一个不自立的孩子,确实不能依附着另一个陌生人过活。
藤丸立香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弱点,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低下头去,失血的嘴唇剧烈地抖动了一会,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姐姐……可是你。你不该骗我,你以前从来……都不骗我的。」
坐在窗边的女人的眼睛闭上了好一会才睁开。
她回答:「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总在骗你了,立香。」
「……」
然而即使这样,即使喉咙酸涩得像是被刀子划过,他却还是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真奇怪,真奇怪啊。
也许是因为他察觉到互相之间再也没有说服彼此的可能,藤丸少爷决定离开这场无意义的谈判。
于是藤丸氏的大小姐只看到他转身离开,消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房门之后。
——就在藤丸姐弟不欢而散的这个晚上,宅邸中的男仆女仆将一个再度试图逃家的继承人押了回来。
一位领头的女仆向大小姐禀告了此事,他们病恹恹的大小姐依然还坐在原地,动也不动地说:「知道了。特别时期,盯他紧一点也是必要的。只是辛苦你们了。」
屏退了女仆,藤丸立花又坐在桌前点了一只烟。她抽第一口就开始咳嗽,但是烟瘾就是这样的,即使会让她痛苦,却还是戒除不掉。
三年前唐泰斯商会接下了藤丸老爷欠的所有赌债,她拿到了房屋地契。如今她是藤丸氏的影子家主,只是碍于女性身份,一辈子都不能名正言顺。
所以,必须有一个人替她名正言顺才行。
而立香和她有一样的名字一样的血,那他就是另外的自己——
所以,他必须替她过「正常的人生」。
很不好,很残酷。但是没有办法。让立香永远地处于光明之下,是作为影子的她的执念。
正因为他们姐弟互为半身,所以看到他站在一片光芒之中,也就等于她自己站在光芒之中了。
可她的世界太过黑暗,太过狭小,她是最低贱的白奴的女儿,血管里流着动物的血,她能理解到接触到的光明,也就如此而已了。
她抬起手腕,手上夹着细长坤烟,而一线青白色的烟雾正往天花板上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