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Chapter.4(2/2)
「立香,再弹一遍。」
「……老师,刚才出错了吗?」
「再弹一遍。」
「是,是……」
丝毫不带感情的冰冷声音,在藤丸立香的脖子后面响起。
高文让他背挺直,他就一直紧绷着后背,不敢放松。碰到老师身体的地方很温暖,没碰到的地方却一阵一阵地散发着冷意。他有点想往老师身上靠得更近一些,可是假如靠到老师身上,他一定会更加生气吧。
藤丸立香战战兢兢地弹着琴,他感觉到老师充满怒意。被迫重复着大量无意义的练习,被拢在高文怀中的钢琴课,对他来说成为了一种折磨。
他甚至觉得,还不如打他一顿比较自在。
眼睛四处乱晃了一下,他在找高文老师平时拿着的马鞭。
「说过多少遍了,练习的时候不要分心!」
他不知道,高文觉得自己的耐心几乎到达了临界点。
把立香抱在怀中,强迫他练习,强迫他动也不敢动,强迫他留在这间洋馆里,这一切都给了高文一种隐秘而剧烈的亢奋,这种亢奋却本来是不该有的——这个认知,反过来让亢奋加剧了。
曲子越弹越快,少年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鼓动。
四周都是紧闭的窗户,门也紧锁,女仆们都不在,这阴暗的室内只有他和老师两人!
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一个学生,而是被严加看管的囚犯!
「再弹一遍,立香,再弹一遍!」
巨大的封闭感禁锢着他,弹琴的十指都颤抖,藤丸立香剧烈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身体依旧潮湿而冰凉,此时此刻,他几似溺水之人。
立香心神不宁,一切的恐惧都到达了顶点,可越是如此,他却越不敢反抗。经年的教育束缚着他,只要是他的长辈,他都不敢反抗……即使现在,他觉得很有可能会被这位老师突如其来地扼死。
少年想:「藤丸立香,你可真活该。不是说好了,不逃高文老师的课吗?」
——假如他此刻回过头来,恐怕会被上尉眼中的火焰所灼伤吧。
但他已经做了说谎的坏事,就再也不敢做回头看老师的坏事。
于是,少年就这样被上尉折磨了很久。
即使过了许多年,立香都记得很清楚,这首本身就很漫长的曲子,他连续弹了二十遍,也就是说,他被这样折磨了整整一个小时。从今以后,他可能一听到这首曲子就想吐吧。
高文终于站起身来。
藤丸立香离开了他,汗水淋漓地伏在琴盖上,他全身都被抽干了力气。
高文稍微低着头,看着立香水里刚捞上来似的模样,心想,他刚才还很坚强,打死都不说自己和女孩子去剧院的事情,现在却居然显现出一种……惊人的柔弱感来。
——暴雨会把花园里盛开的鲜花打得七零八落,鲜花遭受雨水摧残所展现出的姿态,大概就很像他现在的样子吗。
恶魔逝去了,温情再度从他心中冒了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把立香逼到这个地步,确实有些过分。
于是他轻声说道:「立香,坐起来。今天练的很好。」
立香慢悠悠地把上身支起来,他看到老师走到了他的身边。
眼睛无意识地眨了一眨,突然,他与老师那双和他相似的蓝眼睛,无声无息地对视了。
他忽然身子一僵,因为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一件事。
高文在他身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擦过他的鬓发,接着俯下身来,用一对温度过热的嘴唇,亲吻了他。
——当然,只是被老师撩起的一缕发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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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香并没有躲避。
并不是「来不及躲避」而是「没有躲避」,他只是肩膀一僵,抬起头来轻轻地问了高文一句:「老师,这是西洋人的礼节吗?」
发梢垂落下来,碰到了后颈上。明明还是沾过雨水的潮湿模样,可承载了上尉嘴唇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被碰到的地方居然烧起来一样滚烫。
高文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因为你练的很好,就不用留你到很晚了。立香,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种初次见到他时所看到的温柔神情,又浮现在高文的眼睛里。
立香看着他的眼睛,感觉那里波光粼粼的,是一片涌动的海浪。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避。是太累了吗?或许是吧……
藤丸立香回到家里的时候,依旧神情恍惚。
他摸向脖子。那越过肩膀向他侵袭而来的,老师的味道像是还没有散去,明明碰过了几遍,都没有温度了,但是他还是觉得那里热得发烫。
回到家里的时候,父亲并不在。
独自在屋内用过了晚餐,在亲近的女仆收下餐盘的时候,她看到立香有些失神的模样,担忧地问他:「少爷,身体不舒服吗?」
立香迟钝地摇了摇头。
女仆连忙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好像是有点热。少爷,我去为您拿冰毛巾。你淋过了雨,要是生病就麻烦了。」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立香拽住了。少年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不准决心该说些什么话。
「怎么了,少爷?」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我有一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啊……好的,少爷。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就请尽情讲出来吧。假如是对旁人要保密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下意识地又把手放在了后颈上,他说:「高文老师,今天亲了我一下。」
「……哎?」
「……虽然只是头发。在我练琴之后。本来今天我逃了他的课,他很生气,但是我练过了之后,他又说我练的很好……然后,把我的头发撩了起来,亲了亲发梢……就这样。」
「您今天又逃课了吗?」
没想到女仆的重点和他完全不一样,立香硬着头皮说:「是……是啊。不过也不能算是完全地逃,我只是晚了一点到他的家里去……」
女仆掩着口轻轻地笑了起来。
「少爷原来只是介意这种事情吗?」
「……嗯。果然我也觉得是件小事吧……我也问了老师,这是西洋人的礼节吗?但是高文老师只是笑,并没有回答我。」
「大概他认为,这个问题简单到不用回答吧?」
「是……是吗。」
女仆为他倒了茶,立香接过茶放在手里。他的头深深地往下垂,一片阴影里,谁都看不出他的表情。
「老爷也常说,西洋人和东洋人的处世方式多有不同。在他们的文化里,长辈与晚辈之间互相亲吻脸颊和嘴唇,都是很常见的礼仪。上尉先生一定是很喜欢你这个学生,但是又因为您是东洋人,所以改成了亲吻头发。是位温柔体贴的绅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