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2/2)
“Z129,允许降落。三号跑道,你等稍等一下我们给你找人拉回机篷。”Jimmy纳闷,直觉可能林木出了什么事:怎么去时是小型客机,回来却变成直升机了?
“Z129降落,感谢塔尔机场。”林木的习惯,每次起降完毕都会客气地向地面人员道别和感谢。
过了一刻钟,Jimmy便听见有人从室外楼梯上了中控室。
“门没锁。”
林木一进门,表情一言难尽:“外头那笼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Jimmy嘲笑道:“鸡啊,没见过吧?塔尔的鸡肉多,个个都这么大。”
林木这才琢磨过味来,噗嗤笑了:“这不会是你的生日礼物吧?”
Jimmy撑起仅剩的脸面:“对!有什么好笑的!这么实诚的礼物,来自真心对我的朋友,我自豪!”
林木故意显出为难神色:“那我……什么都没送……”
Jimmy四下望了望,确认其他人都还在楼道外面各忙各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天是我生日,虽然我是有那么一点点想要你给我的礼物,但是这不今天还没有过完吗?晚饭之后,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怎么样?晚饭我准备了红酒炖牛肉。”
林木笑了,揪着Jimmy的领子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一路领下楼梯,到了停机坪上。
年轻的军火商见钱眼开:“你送我一架飞机?!”
林木扶额:“那倒……不是。你之前考的C16理论部分,什么时候考的?”
Jimmy三下两下蹿进驾驶室,爱不释手地抚摸着上下两个遥杆。林木在主驾驶位上启动了飞机,仪表盘上幽蓝的指针清晰可见,昭示今夜塔尔天晴,无风,云层高耸。
Jimmy:“三年多前……的春天考的。我考的是英国的,不知道这边——”
林木拿起他的手,放在两人中间靠前的那个操作杆上:“虽然英国考的在这边也承认,但理论考有效期是三年,你现在已经过期了。”
林木又说:“先学实操,学会了再申请补考理论吧。反正让你提前准备你也只会考试前一天预习。”
Jimmy惊喜地望着他,久久没说出话来。
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在希思罗机场跟机长合影,被那白胡子老头恶作剧地往头上扣了顶飞行员帽,遮住了眼。
从那时起,他眼里就再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他一心一意想要成为一名飞行员,大学就选了航空航天,只可惜世事弄人,最后他也没再飞上天。不知林木是怎么知道,这是他最大的遗憾的。
Jimmy握紧了操作杆,跃跃欲试。
林木催促:“我刚才讲的你记住了吗?记住了给个回话啊。我下你上,记住了吗?”
林木指的是主驾驶和副驾驶分管两个驾驶杆的职责,Jimmy笑得天花乱坠。
他装听不明白:“不好意思刚走神了。你说什么,谁下谁上?再来一遍……”
林木:“我下——你脑子里装的净是些什么东西!飞行安全这么大的事你还好意思——”
Jimmy委屈:“是你说要在驾驶室……还有休息室、中控室、客舱里……”
他重复林木昏了头时说的那些话。两人立刻同时忆起那天在咸水城的日与夜,竟不约而同地红了脸。太脏了,脏得动人心扉,脏得念念不忘。
林木向塔台报备起飞,得到批准。他熟练地操纵发动机启动,螺旋桨加转速,不一会儿就在轰鸣声中升入了高空。
他边操纵边向Jimmy讲解每一处操作的含义及背后的理论,说完还不忘考考他。Jimmy原本就学过一遍理论课,应答如流,还有余韵点评塔尔的夜景。
——那横七竖八的万家灯火,简直“像满城的星星。”
夜间飞行,很多时候人甚至分不清楚天空与大地。天上是一片黑暗的,唯有闪亮的银河点缀。而地上也是一片黑暗的,唯有几星农户的灯火,在沙漠边缘,闪亮如繁星。
平凡的塔尔人家,生于沙漠边缘的苦寒,却要在不息的战火间耕织出一片人生。人生多艰,他们却自得其乐。
Jimmy想起他所深爱的塔尔城,不由得一阵感动。
林木体贴地问:“今天是不是太晚了?都有点看不清楚底下的城市了。”
Jimmy点点头:“可是有你。有你……那就好了。”
林木望向自己的爱人,从他眼中看到热忱足以燎原的星火。
三年前。
林木被见信临时调派,运送基站天线往塔尔。这趟活通知得特别临时,他以为当天就要往返,连带着行李也没收拾。
到机场才听人说,原来是Y国独立仪式兼开国大典在即,却没有提前给电视台准备好直播天线。转播车开不进塔尔沙漠,只能租用见信的卫星天线,所以需要他送这一趟。
后来的事他已经多年没想起了。
那些事清清楚楚镌刻于脑海,是他不愿意想起。
怎么那一趟重装直升机普通的送货行程,就变成了被他前男友温与行留在塔尔——说什么原地休整两天,等他代表见信出席完Y国的开国典礼,再由林木驾机把见信的代表们一起接回去。
后来,又是怎样在招待所的电视机前好好坐着,就突然接到温与行电话,让他立刻赶到塔尔市郊举办典礼的体育场。
林木记得那天骄阳似火,他还在路边停摩托车呢,塔尔租的车总是布满大大小小的毛病。这一台支架坏了,怎么立也立不住。
然后见信的王副总把他拉住一路往体育场里冲,逢人就说这是“急救车司机”,安保人员见他们身上的见信集团标示,都纷纷让路。
什么急救车?他满脸疑惑,我是开飞机的。
进了体育场才发现见信已经用重型卡车拉来了架双排座救援直升机,是没有侧门的那种,小巧如一只红蜻蜓。
病人已经躺在后排了,罩着呼吸面罩,他根本看不清楚脸。大约是大人物,因为他旁边已经陪着个医生——那个医生看着像美国人,拎着个药箱,沉稳地冲他一按手心。
“小林,你说这是什么命!咱们分公司刚跟他签完一笔大单,”王副总以下巴指了指躺在后排的病人,竖起五个手指表示金额,“你可给赶紧给人送医院吧,就指望着你了。”
林木就这么被赶上了驾驶座,调整好座椅,系好安全带,严丝合缝地从体育场上空垂直上了天,连一个微小的偏转角也没留下。
地面上,来直播开国大典的记者们疯了似地拍照、摄影,都被军人们制止了,把摄像装置一一没收,有抗议的就被当场打倒在地。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国际媒体对于那场演变成闹剧的开国典礼,几乎一无所知。没人知道典礼上除了南部三国元首外还有谁出席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典礼后一个军火商的突兀病逝,引发了两国持续不断的武装冲突,还催生了一个名为“秃鹰”的恐怖组织。
那趟急救航程出于林木所不知道的原因,进行得十分低调。在Z国首都机场进近时不光没有提前报备是急救机,还要他假装一切无事,正常降落。
林木当时推断,这大约是怕被记者拍到。很久后当他认识了Jimmy也终于知道后排病患的身份时,才知道,提前透露他的病情,将引来多大的政局动荡。
EdisonChan如果死了,Y国在外界看来就彻底断绝了武器来源,邻国Z国必然会趁乱收复,引发新一轮的局部热战。
所以林木不是特别后悔,当时的假装。
他唯一后悔的,只是——
当他降落在Z国首都机场,天气意外的晴朗。好像一小时前还密布的乌云突然散开,都是为了欢迎他们的到来——带来EdisonChan生死不明的消息。
“Z129,降落完毕。”林木不确定要不要按照国际惯例呼叫急救,他回头看了看那美国医生,对方摇了摇头,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保持沉默。
也对,人家可能都安排好了。
于是林木坐在驾驶座上,收拾自己的东西,检查仪表,填写表格,准备等机场人员过来交接飞机,就拎包走人。
然后他就听见,跟乘客对讲的耳机里,传出一个傲慢自大的英音:“我说什么来着,爸?你不相信我是吧!我考过了C16,以后要开飞机了!”
小直升机设备太过时了,给乘客呼叫和对塔台呼叫的频道共用一个。所以这段话原本的听众昏迷不醒,却被林木听了去。
林木从直升机夸张的玻璃窗往下望,底下的人都变了形。烈日之下,一个全身军绿色飞行服、戴飞行墨镜的少年,正抬头,也望着他们的直升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