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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七章 正月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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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完,压不住血气震荡,一大口吐在地上。

永年伸手去接,被拖倒坐在血泊里。低头抚摸他冷却的唇,哆嗦着抱紧再抱紧。像绝望地试图抱住永久。

昭,冷么。把我的温度都给你。

小年过后,雨水不断,阴沉沉的天色,总让人不辨昏晓。日暮时永年进门,一身潮气,原来议事毕未及更衣,直接便来了。

房中暖热,永年一边除去外袍,一边摆手示意侍女外间听候,自己轻抬步走进内室。

壁枱上蜡烛独燃了一枝,朦胧照进帐里。展昭靠着大枕,上身半仰,锦被卷叠到胸口。握卷的手垂在床边,轻浅的呼吸,让他近到身畔,也难以察觉。

他停在床前望他。里衣软软搭在身上,衣领微敞,裸露颈下一小片肌肤,向上延伸到下巴,因消瘦而越发挺直的鼻梁,和覆盖住苍白面颊,格外浓长的睫毛。

他果然如他的愿,足不出户,甚至很少起床下地。无论他多么精心照料,请进王府的名医川流不息,他还是越来越虚弱,如今连坐起片刻也难支持。他知道他想怎样,想让他愤怒伤心,空欢喜一场。

可就算是不肯承认,他也一定想得到,他的方式玉石俱焚,怎可能圆满终局,事遂人愿。

可是也只有这样,你才肯乖乖在我身旁。永年望着他,不无偏激地想。那就这样,一直和你走进坟墓里去吧。反正,这也是你如今所求的。

望了一阵,忍不住伸手出去,沿着他的肩骨,轻轻抚到指尖。

展昭一动,蹙眉睁眼。口中欲语,又被一声声咳嗽替代。

咳得周身疼痛,也停不下来。永年连忙坐下端起水盅,慢慢往他嘴边喂去。

终于止了咳,展昭缓缓气,笑着摇头。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展昭。

你无论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永年诚心诚意地说,轻轻握住他一只手。

展昭抽出手,不说话闭上眼睛。即便天天躺着,他也觉得累,累得没有力气呼吸。不分昼夜的昏睡,咳嗽发热的轮番折磨。果然到如今的地步,连这个身体也不再能够掌握。他还要在意什么生死大义,甘心不甘心?

永年小心俯低,伏在耳边说:昭,别乱想。你是太不知爱惜身体,亏了这些年,如今一发病出来。慢慢养,会好的。

展昭摇头,唇角微微掀起一个笑:王爷又在自说自话。

永年执起他的手,轻轻按着说,别怕。若好不了,真的去了,也不会孤单。我会教你最亲的人陪葬。

展昭睁开眼,笑了一下。

你是如何体贴,我已知道得很了。日后谁做陪葬,必也不会选错人,使我泉下失望。是么王爷。

永年张口无语。噎了半晌,抬头一望窗外愈发暗沉的天色,俯低了又说:昭,大夫说你脾胃虚损太过,服药多了,恐怕呕吐越发严重。因此荐了药浴的方子,将内症发散出来。今天试试可好?

展昭闭目不答。永年听着呼吸,知是力弱又睡过去。便起身出去,命人准备浴间候用。

以后几天,永年仍是日间忙碌,傍晚进来陪伴。展昭无论昏醒,极少言语,几乎也不睁眼。一日昏沉中醒来,望见窗边落下久违的光,打起精神问入内的侍女:“今日初几了?”

见他开口,侍女无由欢喜,忙答:“回展大人,已是正月十二,快到上元节了。”

展昭听罢复又沉默,闭上眼想,几时过了除夕。自己昏然不知,竟又捱过一年。开眼向侍女笑道:“你在外面做什么?闻着好香。”

侍女惶然道:“正是在熏香。王爷有话,那气味冲鼻,不得近前扰了展大人。奴婢该死,这便收了去。”

展昭抬手止住她:“外面冷,拿进来做吧。我无妨的。”

侍女屈膝连道:“奴婢不敢。早上王爷吩咐煮的银耳粥,一直温着,您现在有胃口么?奴婢拿来,好歹用些。”

展昭点头:“如此有劳了。”

那侍女忘了告退,匆忙走出。不一时返回,扶展昭坐起靠着,喂进去半碗粥,侍女不由面带欢喜:“过了正月,天气一暖,您这病就该好了。奴婢看着,比前几日强多了呢。”

展昭躺下歇了歇,微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侍女连忙摇头:“您好了比什么都强。您这么好的人,肯定能好的。”

走上前替他掖好被子,说声“您歇着,有事就唤奴婢”。端了盘子转身,猛见永年站在眼前,侍女惊退两步,差点失手砸了碗。

永年伸手扶她一下,笑道:“去吧,别慌。”

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道:“刚还有说有笑的,见我来,看都不想再看?”伸手去抚他额头。

展昭蹙眉侧了侧,沉默不语。

永年叹息:“好不容易今日晴了,我推掉公事回来陪你,你这样,我好伤心。”

展昭睁眼望了一阵窗外,道:“王爷莫不是取笑。不得出门的人,怎理会下雨天晴。”

永年忍不住低头,伏在他耳畔小声说:“不用你理会,是我陪你。”手搀在腋下,将他扶坐起来:“闷在屋里一冬,想出去走走么?我教人备车,里面垫暖些。”

展昭又闭目,许久才说:“往年此时都是陪永宁,一山一山还愿。没想到不过半载,她固然尸骨已寒,我如今也......”

“可怜欣欣,谁来管?”永年极快的插口,“昭,我派人去看她了。你猜她过得好不好?”

展昭转头向里。紧紧阖起的目,眼角渗出一滴泪。

永年伸手,轻轻替他抹去。

“别人照顾得再好,也比不上爹爹伴在身边。你不想看她长大,由爹爹送着,欢欢喜喜嫁人么?”

展昭忽然睁眼,瞳仁雾濛濛如笼了一袭水汽,却是目光清澈,笑容柔和。

“王爷想与我出去,出去便是。你想做什么,原本无需费心砌词,曲意攀扯。既是你我间的事,看起来天又在帮你,我如何会不答应呢。”

车厢里不知铺了几层绒被,躺上去,如陷进厚软轻暖的云里。俟他睡好,永年坐在身旁问:去天宁寺可好?我记得姐姐常去的,路也不远。

展昭点头,胸口微微起伏。着衣出门,他已耗尽力气。永年拉起被子盖到颌下,自己说着,应该不会冷了。你觉得呢?

展昭充耳不闻,头一侧,竟似睡去了。

永年摸了摸他的额头,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车到寺门,卫队清场过后,展昭被搀下马车,扶入客堂。从人备好卧榻寝具,永年张罗他躺靠上去,自己在床首坐定。

担心的看他:昭,累了就回去吧。

展昭摇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说了一句,便觉喘不上来。自从出门,屋外的气息便一直搅扰他,生动的,带着无比刺激,一下下震荡他脆弱的肺腑脉息。

那是活着的味道。也许他将被它击垮,但仍然克制不住想接近。关在那扇窗里,他几乎忘了胸中这期盼。

睁开眼,他对着永年笑了一下,低声说,很好。我喜欢。

喜欢什么?反正不是我。永年一见那笑,神魂俱醉。理智却对他说,他们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笑,是否记起了很久以前,只属于他们的那片空谷深林?

他俯下半身,手穿到背后搂住他,再次将眼泪葬在他胸口。

昭,好起来吧,忽略我。为了什么,也不值得你,以死相抗。

展昭不语,面容安静得如同蜡像,隐约散发洁净的光。

梵唱声中悠悠醒来,展昭目光微转,看见永年一手支头,靠在床边打盹。他这样待他,自己也早是身心疲惫了。孤注一掷,谁又不是如此。

钝钝想着,已没有痛。侧耳静听,经文如一串串音符,一声声钟磬,敲击耳膜,渗进心底----

世间人民,父子、兄弟、夫妇、亲属,当相敬爱,无相憎嫉。有无相通,无得贪惜。言色常和,莫相违戾;或时心诤,有所恚怒。后世转剧,至成大怨。世间之事,更相患害。虽不临时,应急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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