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譬彼(2/2)
而与你相关的一生所来,若必须借权势以为道;我又何必否认,我爱权势?
即便无一人能说出,永年看在眼里的,究竟是它非它。
你明白的。因为我是如此的,想与你牢系今生啊。
因为已给出全部;你怎能,不让我拿回来?
你明白的。
仆役进门打扫,收了散在桌面的荔枝壳。不经意回头看见展昭,惊恐地睁大眼:“展大人,您的手……”
展昭低头看去。手中茶杯碎了,瓷片深深嵌进肌肤,血浸湿了袖口。
他笑起来,握掌用力一揉。仍感觉不到疼痛。
秋初,南越王府大办婚宴,一嫁一娶。郡主于归,循例另置宅邸,箱奁仆从,随新妇浩浩荡荡迁出。
迎亲车马回还,逶迤弯过巷口,遇到永年一身新郎喜服,伴着花轿,高头大马由对面而来。
队伍分开一左一右,马头相错时,永年微笑望着,忽然探半身靠近轻声说:“昭,我是与你一起成亲呢……”
随手拂去他冠上一瓣落花,人与马擦肩而过。行动带起的微风,夹带笑语半句,灌满耳道:“……是上天为你我,刻意安排。”
展昭目不斜视行过去。
风烟后少年的容颜,渐远莫辨。历历旧恩,尽葬于岁月中。
入夜,酒宴上宾客渐零落,于洋仍未走,拖住展昭说完又说。
醉酒的人不能劝。遣走丫鬟小厮,展昭自己沏茶倒水,认真听讲。
于洋说:“莫当大哥醉了,我可说的心里话,心里真高兴。兄弟你从前,不管在朝廷,江湖,本事多大,也孤身如那飘蓬一般,没个安心处;要说起人前风光,背后辛酸,谁知端的?这一来成了家,管他以后世间再恶,人情再冷,什么时候一转身,总有个等你回去,供你歇脚的地方。你说大哥能不高兴,能不为兄弟,多喝两杯么?”
展昭微笑,黑瞳耀映星光,清湛柔和:“展昭无父无母,久不听此贴心言语。总算上天待我不薄,还有大哥同我说这些。兄弟心里,也是与你一般的高兴。”
于洋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唉的叹了一声,低头又饮。
展昭端起酒樽,陪他饮尽才问:“大哥因何叹气?有甚么不痛快,说出来兄弟与你排解。”
于洋摇头:“兄弟,你不知,听你方才的话,大哥心疼。”
展昭一怔,蓦地心头滚起热潮,冲得有些鼻酸。
于洋抬眼望着他,又叹一声,续说:“你便是要的太少了,处处委屈自己。才比别人更该有个家,有人与你说句暖心话。你别笑大哥,我是有意醉了。不醉得忘了身份,有些话,也不好出口了。”
展昭平抑一阵,抬头说:“大哥的话,几时都能说与兄弟,何论身份醉醒?除非你未当展昭真是兄弟。”
于洋急道:“怎么会?当初可是我于洋先要认兄弟的,那时也并没有醉。咳,醉又怎么,醉话也真。我是……”
展昭笑接:“大哥是真心。展昭知道。”
于洋放了心,点头道:“你激我。无妨,谨言慎行且待天亮后。”提起酒壶替二人满上,头挨着头问他:“兄弟,愿说与大哥么,你这门亲,可是结得不快活?”
展昭饮罢沉吟,随后摇头说:“大哥,有些事当做便须做,快不快活,实难虑及。因此展昭并未多想。”
于洋叹息赞同:“是啊,人生百年,哪得事事快活。不瞒你说,哥哥成亲时还不如你。你与郡主,好歹照过面;我可是进洞房揭了盖头,才头回见我那糟糠妻。再不情愿,也还是一样的与她生儿育女,伴到如今不能稍离。”
展昭单手执杯,微笑不语。
于洋撑着脑袋看他:“兄弟笑什么。其实快不快活都好,哪有什么长长久久的不变。否极泰来,乐极生悲,过后再想从前的不快活,也不过一笑罢了。兄弟这样聪明……”
展昭笑着截道:“大哥从前怎么不情愿了,可否……”
于洋哈哈大笑,伸手与他碰杯:“又欺我醉了。我偏不说,由你去想。”随后长声叹道:“过去这许多年,什么都不紧要了。除了还在你眼前的人。”
当真如此么,展昭无声的笑。但要怎样过得去才好。
岁月那端的通达透彻,一向连着血泪煎熬。
于洋亦沉默,良久携着他的手,起身迈步:“兄弟勿耽搁,让新娘子久候。大哥啰嗦,大哥是想说,千万好生待自己,用心过日子。从前的,已经没有了。莫连今后也空负了去。”
清早展昭练功毕,走入内室,见永宁新妆,跪在案前焚香祷祝。待她站起回头,四目相对,他又不知从何问起。
永宁一笑,走过来牵起他的衣袖,轻声说:“你也上柱香吧。有什么话,趁此告知泉下二老。”见他迷惘,她低下头,有些难为情:“都说新婚朝早,当奉茶与公婆饮。不是么。”
展昭听说,目光转向案上两盏新茶,再回望他的妻。半晌,走到案前拈香,跪倒端端正正叩了三叩。
永宁悄步上前扶起他,相依携手,转身慢慢走出。
行到中途,展昭先打破沉寂:“郡主,昨夜……委屈你了。”
永宁摇头:“官人酒醉不适,为妻晓得。”停一停,又道:“来日方长。与官人既为夫妇,我又何争一夕。”
女子俏面飞红。这样说着,亦不失生来端庄。
展昭转头一叹,复又沉默。
三日后郡主携夫归宁王府,弟与弟妇落阶相迎,两对新人齐拜高堂。李娴上座纳礼,笑容淡淡,心里想是欢喜的。寒暄罢,留女眷聚往内室闲话,永年执了展昭手,央他同行,一探从前的居所。
想着他的用意,展昭一笑,没有拒绝。
旧院落鸦雀无声。二人推门走入,立在房屋中段,默然环视。
当日展昭住进来,这里所有器具是王府供给,此时也都原样摆置。静谧中站着,光束透过窗格,飞尘的影子满地晃动。榻上衾褥叠放整齐,仿佛枕席犹温,无端有一丝流连气息,徘徊着怎也挥不去。
痴望中,永年不觉抬起手,遥遥划空,摹拟他的轮廓眉眼。认真的表情,渐渐软化成微笑。
展昭察觉,侧过脸,眉心微蹙。
永年叹息一声,放下手。
自己都无法说出,思念有多深。又如何让他知道。
低着头,他说:“你的房间,我教人时时清洁。夜里读书晚了,有时便睡在这里,比别处都觉得安心。昭,你可是把我的魂带去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就像这间空屋子。”
说这些与我何干。展昭极力想漠然,却压不下莫名泛起的苦涩。或许挣扎,从来就没有不同。无论他还是自己。
永年笑了笑。自己心里的事,教别人如何回答。那为什么还是想索要,失望多少次,心也不死。
他把手心覆在他手背上,吸口气道:“你总会原谅我的,是不是。连责备也不忍心。”放了手,退开几步说:“其实,我本来是想问,我还没有送你成亲的礼物。你想要什么?”
展昭默视他良久,摇摇头,依旧不说话。
好吧,永年垂头笑道:“那我自己决定了。你和姐姐,开心吗?”
“王爷说什么?”展昭反问,久未开口,声音有点涩。
永年微愣,吃吃道:“嗯,是说,说那个……”
展昭一抬手打断他,想了想说:“王爷亦成了婚,何必问我。”
但你是被迫的。永年想着,没敢说出来。最好不恩爱。
不料展昭追问:“王爷自己选的妃子,定然待她甚好。是么?”
一瞬间收起怅惘,他目光清澈如旧。永年微微一凛,抿嘴不答。
展昭坐下端杯,嗅一嗅茶香笑道:“诸暨贡茶。看来展某无须还朝,也不愁享用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