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岂不怀归(2/2)
宇文族中,财势足以豢养差遣死士的,三两家而已;若当初永年被害身死,则也是他们之中,最有望推出王权继承者。至后来永年身份公开,李娴明确其迎储之意,暗杀之举方渐告平息。
如今看去,李娴对朝廷的立永年为王,似无非议;不过以她执政多年,深得‘权力’之益,掌中宝轻易岂肯移交他人。武场、书房一再相试,试出新王原来文不成武不就;他越是胸无大志不肯念书,王妃想必越是放心,这名不符实的王爷之位,也便坐得越稳越长。
向前推,假设李娴有心杀了永年,以寡母孤女为政一方,必要仰仗西夏势力;如今看她并无杀意,是不是就表明,她只想延守宇文一脉的功名富贵,而无联夏叛国之心?
那么京城□□,唐棣和宇文家族暗中勾结,亦是从中各取所需了---互相利用,打击自己朝中或辖地的潜在敌对势力。
同样有阴谋,却无关叛国。
若果如此,永年之语倒真成了至理---人生不满百,江山社稷终落谁手,拼的原来是,谁比谁命长。
这样,似乎自己可以交差了---永年暂保无险,京城里的细作名单皆照实呈送,留下还做什么?
一阵北风刮过,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自从来到,昼夜消耗甚剧,可没有遇过正面冲突和受伤。或许最近是过于劳累了,都攒到今天;又心里激了气。
回到家,问公孙先生吧。想到此,展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回去的真实盼望,竟然比他一直所以为的,要强烈许多。
回来永年果然等在房里,手背后正焦急踱步。一见他即扑上前,先接下手中药包,问是怎么煎;又叫人传膳,叮咛展昭,是特选给他补身的饮食,让吃了才能睡。说完不管对方反应,赶开从人跑到小厨房,自己守着风炉小扇煎药。
理直气壮地想,昭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亲自来。
隔着层纱布将药汁滤到碗里,添水再煮一道。永年手持一根超长筷子,往药锅里越搅越狠。
我发誓将来,不要你生病时只能躲起来煎药。
发誓要你夜夜好眠到晓,不因那些琐碎人事,忧心操劳。
我若能相守,绝不与你分;不效皇椅上无情的君王,一句‘国者为大’,便要你地角天边,舍命相酬。
发完誓,锅里已捣得稀烂。把两碗药兑匀,澱去渣滓,少不得又一番折腾。
端回房,展昭已睡倒在案上,饭菜摆着原封未动。他是想写了奏折再吃,自己未料到困得这般厉害。见他笔还握在手中,永年轻轻一抽拿掉,脑中飞快考量自己够不够力气搬动他。想时目光随意一扫,看见展昭半压在肘下未写完的奏折,忽然呆住不能动。
静谧中风把窗子推开,啪的一响。展昭惊起,抬手揉揉眉心。再看永年,直愣愣脸朝窗外,不知张望什么。他随着望了望,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问道:“外面有什么?”
永年茫然回头,说:“天黑了,谁知道有什么。你晚上出去看见没?该你告诉我的。”
展昭甚觉古怪,不答他径自取筷吃饭。永年骤然怒起,大喝一声“别吃了!”扑过去要夺。
展昭不给他得手,三两下将人反扭起来,低声道:“你又干什么?饭也不让我吃?”说着便下筷子。
永年使劲转动脖颈,继续吼:“吃什么吃,没看见凉了?你几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展昭一怔松开他,想了想,摇头讪笑:“王爷教训得是。我也不知你进来多久,竟都搁凉了。”放下筷子,仍见他一脸阴郁,哪会只为饭凉的缘故。自己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回榻上和衣倒着。
实在是困,神智往模糊的渊里一直掉,沉得拔不出来。耳朵远远听见永年说:“你怎么困成这样?你是宁愿累死,也不想多留一天吧?”
展昭勉强睁眼,一半糊涂:“说什么呢,乱撒气。”
永年提起半张奏折狠狠一甩,跳上床死命抱住他,恨不能将自己嵌进去。展昭给压得上不来气,渐渐清醒,心中便觉恼怒:“放开!不然休怪我无礼。”
贴得太紧,呜咽声在两个胸腔回鸣:“不放。随便你无礼,打死都好。打死也不放。”
展昭制住他双手,一翻身目光滚动,看见地上的奏折。坐起将少年提到对面,默然望着,表情冷淡。
永年拼命挣扎,手上似箍了铁钳,丝毫不能动弹。气急了,猛低头想把桎梏咬开。展昭向怀里微微一夺,顺势站回地面,少年登时控不住,整个趴倒在床。
被单覆盖的坚硬木板,一定是被它碰到泪腺。少年放弃地伏低,蒙着脸,肩头剧烈抽搐。
双手紧握成拳。那苦海有什么可回去;你却不等,等我给你最好的。这些年傻瓜当上瘾了么。
终于哭累了,四肢软瘫,一动也不能动。
展昭近前,搭住肩扶他坐起,淡淡开口:“展昭值得什么。王爷今后,莫再为此。”
永年恍若未闻。呆滞着目光伸脚下地,走到门边停住,轻声一笑。再抬步,溶进沉沉黑夜中。
床上泪渍未干,揉得一团皱。展昭出神望了一会儿,回桌前展开空白宣纸,提笔蘸墨。
药一日两服,永年都自己煎好了送来,看着他饮。也留下一同吃饭,只是话少了。展昭本来寡言,暗觉得这样未尝不好。轻浅相对,等哪天远方的皇帝满意,说“准奏回京”,再拱拱手,各自归去不留痕。
永年索性放弃念书,也不出门,只在饮食上精研,变出无穷花样。一日饭间打量他,郁闷道:“昭,我都很努力了,怎么还喂不胖你。我若没信心养动物,肯定是你打击的。”
你亦无不同,展昭面无表情地想。展某岂是让人喂出来的。咽下口中食物,笑笑说道:“王爷多费心了。想必是展某草芥之人,富贵难养;反不若放归山野,粝粢粗蔬,才宜消受。”
永年面上一阴,不悦道:“别拿自己说笑。你要走,也得先养好身子。餐餐陪你吃饭,当我是小孩子闹着玩么?”
你的好意于我,只怕枉费空流。展昭摇头说:“并非说笑。岂不闻甲之蜜糖,乙之□□。”
永年倏然变色。颠倒想来,不觉暗中冷笑:昭,果然是无情的人哪。只不知相较火候,欠不欠些。
展昭默默进食,平静如走在此生尽头,天下无物不可抛。
因此更是珍重有趣的人。永年想罢笑了,忽然明白,镇定是不需故作的。昭,你滴水不漏,便是太镇定。失之你一贯的天然。
然而怎样都让我爱。蓦然柔情满怀,永年忍不住执起他未拿筷的手,低头亲上去。
展昭瞬间石化,意外得忘了将手抽回。
这些天的规行矩步难道是麻痹人为了使他大意。
片刻惊怒后,展昭心中一阵阵涌满酸苦。万难思议竟是一个少年,让他身处尴尬之境这般久。行至今日,他们的所有抵御、搏斗,都似往水中捞月;难道天意就是如此。
还临渊履薄般做什么。一刹那展昭想要拔剑,冲天而起。
喜欢他,包括他眼里此刻的杀意。昭,若是与你共赴冥司,我怎会怕。你想杀,但你的狠,抗不过你的悲伤。你知道我们之间有胜和败,用剑杀不死。
一切在最开始,输赢早定。
永年微微笑道:“我早说过,你不喜欢,尽管打死我。”聪明的你应当知,那对我不是威慑。
展昭转开眼。过分固执的两个人,相遇并行,难道注定要断送掉两个人的路。
他不甘心。
而他,是否连不甘的那颗心,也能弃。从不怕它输得有去无回。
永年笑着站起:“你不杀,我可走了。只顾陪着你,也该分些时间给我的亲人。”快走出院门,回头又说:“你不杀,我还是要亲的。”
我杀了自己让你亲不到。展昭被这想法激得一个寒战,随即苦笑。暗地里气短,莫名其妙为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