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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考你怎么样?”唐宁看着她,勾起一边嘴角。

余白点头,接受挑战。

唐宁于是回顾案情:“委托人是一个在A市近郊开服装厂的小老板,跟两个朋友一起从同村养殖户的农场里偷羊,被羊主人抓了现行。后来在警局又交代出来已经这样连续偷了三年,一年一只,全都吃了,讨个来年‘发洋财’的口彩。所以,也就是总共三只羊,照那几年的市价估算,案值刚好超过盗窃案的追诉标准,被提起刑诉。”

“那时就听你说去菜市场问羊肉多少钱一斤,是觉得案值有问题?”余白笑问。

唐宁不置可否,只道:“羊的重量是三个人笔录中的供述,单价是当地物价检查所的指导价,算下来的确是超过刑诉的标准了。”

余白皱眉,正在想着,便听见有人在外叩门,是秘书带着三点预约的客人来了。

5

来人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男子,穿深蓝色牛仔裤和黑色帽衫,脸上还戴着一只黑口罩,直到进了办公室方才摘下来。余白见他长相清俊,有几分面熟,似是在哪里看到过,猜想大约是娱乐圈里的人。可惜她上了年纪,对那些明星什么的一向兴趣缺缺,在脑中想了一圈都没能对上名字。

“这位是叶奇叶先生,余律师。”唐宁替他们相互介绍。

叶奇朝余白笑了笑,有些腼腆。一时间,余白对此人的印象倒是很好,愈加好奇他究竟是惹上了什么麻烦。

这悬念并未保留太久,叶奇坐下便开口道:“李瀚那边已经提出刑事自诉,告我诽谤,而且还在网上说了,他不要民事赔偿,目的就是要我坐牢。我自己查了法条,要是判下来得有期徒刑三年。唐律师,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只这一番话,余白便想起了他是谁——这几日网络头条的男主之一,在社交网站发文控诉著名导演兼制片人李瀚潜规则他的那位。

文章叙述的事件发生在三年前某电影节颁奖礼之后的夜里,地点是两人住的酒店房间,叶奇当时没有报警,也就是说几乎已不可能有物证留下。但互联网时代就是这点好,通过回溯两位当事人曾经发布的照片和文字,所有吃瓜群众都可以过一把当侦探的瘾。有人认为李瀚在那方面的名声一向不好,这事肯定就是真的。也有人觉得,李瀚在电影圈颇有名气,而叶奇只是十八线小演员,三年前主演过李瀚执导的一部文艺片,后来就再没有什么摆得上台面的作品,时隔三年又提起旧事,八成当时是你情我愿,后来没能继续捞着更多好处,才想起来翻旧账的。两种猜测似乎都有其道理,于是便各占派别,将这件事炒到空前的热度。

在余白看来,这案子若真由唐宁接下,倒是十分搭调。不管是本科还研究生时期,刑法236条始终是所有法律系男生的最爱,尤其是唐宁。想当年动笔写毕业论文之前,此人甚至还在一群男生中间与人争过一个选题——《论男性是否能够成为强奸罪的犯罪对象》。后来也许是被导师说服,又或者挨了他家两位法律界大拿的批评,最终成文的并不是这个题目,而是《试论刑事辩护的几种思路》。那篇文章余白看过,写得倒是真不错,其中有几条思路确实是挺清奇的。不过,如他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想要不好反倒不容易。

然而回到此时,唐宁却开口对叶奇道:“之前跟您打过招呼,我这里的工作安排已经满负荷,这个案子又要在B市开庭,实在是没有办法接下来。”

“唐律师,我是慕名而来,如果是费用的问题……”叶奇有些急了,看得出来为这官司十分焦虑。

“叶先生先别着急,”唐宁出言抚慰,“事情经过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今天约您过来就是因为有些思路想跟您沟通一下,如果您之后要采取应对措施,可以作为参考。”

叶奇稍稍安定,点头等着唐宁说下去。

“那就先说结论吧,”唐宁于是笑道,“你在社交网站发文的行为不构成诽谤罪,如果是我的话会做无罪辩护。”

“但是事情已经过去三年,我当时没有报警,现在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叶奇不信,网上对这事的说法很多,今天也不是他第一次找律师咨询,对事情的严重性已经有了一点了解。

“您别忘了,”唐宁打断他,“现在不是您告他猥亵,是他自诉您诽谤,如果您不准备反诉,就根本没有必要去证明当年那件事真的发生过。”

“可我发的那篇文章转发已经几千次,他们现在就是告我网络传谣,如果没法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不是造谣,这案子不是输定了吗?”

余白看见帅哥着急,有点于心不忍,脱口便说:“不会的……”所幸唐宁一个眼色过来,她才意识到此人是真不打算接这案子,所以也不方便打这样的保票,于是只得换了种方式道:“出于刑法的歉抑性原则,刑事自诉对举证要求很高,您完全不用这么悲观。”

她说完便闭了嘴,将主场还给唐宁,却不想唐宁并不回答叶奇的问题,转而向她道:“余律师,你给叶先生解释一下。”

余白本来只是看戏的态度,听到这一句突如其来的“元芳,你怎么看?”,简直无语了。她早知唐宁这人最爱出人意表,却也没想到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只能怪自己多嘴。所幸方才在旁边闲着,将叶奇的先后发的几则短文都看了一遍,对唐宁所谓的思路已猜到了八九分,断不会出丑遂了他的心意。

“叶先生发文带有#Whenshesaysno的话题标签,并且@了警察局的官方号。”她平铺直述,首先明确了这两点。

叶奇点头。Whenshesaysno是个从国外传来的反性骚扰运动,呼吁所有性侵犯的受害者挺身而出说出自己的经历,前段时间在社交网站上一直飘在热点位置。

余白停了停,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下去:“在《刑法修正案九》后,猥亵罪的对象不再局限于妇女儿童,您发文的举动可以视作通过网络形式向司法侦查机关检控。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中明确指出,因检举、控告他人的违法违纪行为,被检控人以侵害其名誉权为由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法院不予受理。”

“但现在李瀚提起自诉,法院已经受理了,而且我是发在公共网站上的,这样也可以吗?”叶奇听得似懂非懂,唐宁那边却已是隐隐带着笑意。

余白只当没看见,心想这法院若是真的拒绝受理,说不定对李瀚倒是件好事,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即可,现在这样看似厉害,实则骑虎难下,真是昏招。若是败诉,理由其实只是不够刑诉标准,但吃瓜群众的才不会管那么多,到时候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于是又问叶奇:“现在网络传谣被追求刑事责任的标准是转发五百次,发那篇文章之前,你发在社交网站上的文字或者图片一般有多少转发量?

“几次吧,不到十次。”叶奇回答。

“那就行了,”余白总结,“诽谤犯罪行为的主观方面必须是直接故意,而你根本没有传谣的主观故意,也不能预料到传播的结果。如果李瀚方面认为你的行为存在过失,并且言论有不实之处,可以另行提起名誉侵权的民事诉讼,但那个就是经济赔偿的事了,跟坐牢完全没有关系。”

话说到后来,叶奇渐渐放下心,说起话来也是另一种口气,比如他也并不是那么害怕去坐牢,作为一个演员,进去几年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余白听着只是点头,面子上并没表现出什么来,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过去大约四十分钟。她知道业内的规矩,咨询计费从四十五分钟起,便存心不给唐宁挣钱的机会,四十分钟出头就把要说的都说完,起身送叶奇出去。唐宁自然知道她的用心,却也没吭声,只看着她笑。

叶奇走了之后,办公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唐宁靠在桌边看着余白,笑道:“不错,功夫没丢。”

“你也不错啊,”余白便也将马屁奉还,“都有娱乐圈的人慕名而来了。”

在她面前,唐宁也不谦虚,勾唇笑了,带着些许得色。

“可是为什么不接这案子?网络头条哎!难道你现在生意真这么好?”余白追问。

“生意一般,吃不饱饿不死罢了。”唐宁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不接?”余白又问。

唐宁似是顿了顿,方才笑答:“我不想当网红。”

“要是那位李导花一亿请你呢?”她利诱。

“李导的一亿我倒还真不敢收。”他回答,大义凛然,油盐不进。

“为什么不敢?”余白揶揄,“因为正义?”

唐宁却俯身凑近了她,在她耳畔轻声道:“我怕他倒取我两亿。”

余白失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我看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你没法驳倒吧?”她又激他。

“刑事自诉的难度摆在那里,输赢不好说。但从法理上,反过来一样可以推倒你。”唐宁答得嚣张,一双眼睛带着些笑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相闻。余白自然听出他话里吃她豆腐,却难得不觉得生气,看着唐宁也似是比平时顺眼了许多。她只当是姐今儿高兴,不与你计较,心想也难怪眼前这家伙一心要做刑事辩护,其中确有些快感是其他案子不能给的,正如她此刻,哪怕根本没有上庭,只是咨询罢了。????

6

那天晚上,唐宁请余白吃饭,却不只是他们两个,而是把他在至呈的整个团队都带上了。

“余白余律师,我研究生同学。”唐宁替她介绍,又指着在座的几位,“这位是赵文月姐姐,还有邵杰,陈锐,周晓萨。”

众人笑着向余白打招呼,似乎都已经很清楚这顿饭的目的——引见团队的新成员。这倒叫余白有些惶恐,她对至呈的状况尚不了解,也根本没有答应过唐宁什么。可当着这么多人,她不好直说驳了唐宁的面子,只得敷衍过去,打算晚点再找他算账。

唐宁口中的赵文月便是白天在至呈见过的那个秘书,四十来岁,目测脾气不大好,却十分干练。邵杰与陈锐也是律师,三十多岁,无论年纪还是资历应该都跟唐宁差不多。最后一个周晓萨看起来年轻许多,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留着短发,戴眼镜,一张素净的脸。

“学姐好!”周晓萨向余白道,笑得十分爽朗。

乍听到这一声“学姐”,余白有些意外,唐宁在旁解释:“晓萨也是A大的,就快毕业了,现在在我们这儿实习。”

一顿饭吃得亲切热闹,看得出几个人关系很好,话说得坦率,玩笑开得露骨,就连至呈的管理合伙人朱丰然也在他们的调侃之列。同事之间能一起骂老板,可见是真的不见外。

余白听着席间的对话,渐渐有些明白——唐宁他们在至呈是一个几乎独立的小团队,类似挂靠的性质,自己找案源,自己选择想接的委托人,甚至于自负盈亏。这多少也解释了她先前的疑问,此人为什么没能像一个真正的黄马褂那样,呼风唤雨,作威作福。但唐宁会选择这样做似乎也不算太奇怪,他的退路反正多得很,想怎么作都不为过。

饭吃完不过八点多,赵文月有个念初中的孩子,赶着回家盯作业,先走了。邵杰跟陈锐还要回去加班改辩护词,也告辞离开。余白本就有话对唐宁说,出了饭店就跟着他往停车场走。唐宁却又叫住周晓萨,说她住在A大宿舍,离此地挺远,要送她回去。

“前面就是地铁站,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晓萨跟他客气。

“天都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余白在一旁帮腔,拉晓萨上了唐宁的车。两个女人一同坐在后排,从读书实习到美容美发,一路聊得十分投契,反叫唐宁插不进话来。

晚高峰差不多已经过了,路上车行顺畅。余白无意朝窗外望去,扑面便是似曾相识的街景,才知已经到了A大西门。

这么多年过去,校区早就大变样,宿舍比从前好了许多,连正门都重新修过。只西门外一处,大约因为偏僻,还是从前的样子。然而与之相关的记忆太过不堪,她似是被灼痛,连忙收回目光,却在后视镜中遇到唐宁的眼睛。须臾的对视,她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是存心拿旧事来撩她,还是全然无心的意外,抑或连他也不愿意想起那件事。

车子开到宿舍区门口,周晓萨下了车。一通热络地道别之后,车门关上,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余白以为唐宁多半会把车开回西门去,他这人有撩拨的机会一定是不会放过的,但现实却是没有。唐宁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直接上了高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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