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他打开条子,看了一会,又将它翻过来,再看,而后把条子还给我。“你在开玩笑。那字条说的是什么?”
“乔治,”我说,“我要找乔治·费尔斯库。”
他眯起眼睛。他偷偷往右边和左边看了看。他朝那座建筑后部扭过头去,然后从我身边走开。我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他在一个远离其他工人的黑暗角落里止步。
“他不在这儿。”那人轻声说。
“他在哪儿?”
“你应该知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你的伙伴们来找到他。雇佣兵,像你一样的雇佣兵。他们把他带走啦。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点了点头。“什么事?”
“我得秘密离开这儿,这很重要。我必须上船。”
“什么船?”
“下一班。”
“凤凰号,去麦克劳德的?”
我点点头,“就是。”
他发出冷笑,“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魔术师?除了商人没人能上太空船。你知道的。”
“好啊!”我断然点点头,“那样我们的人就不会以那种方式偷偷从我们的手指间溜过去啦,”我凝视着他,我的眼睛眯了起来,“算你走运,还能活着。”
他现在困惑惧怕地看了看。他还没来得及问我什么,我便猝然转身大踏步走出了那个工场。外面的太阳滚鼹,但它一点也暖和不了我,我心里比深邃的太空还要冷。
费尔斯库被雇佣兵们抓走了,这事意味着什么?他们不可能知道我要和他联系。今天早上之前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必定掺和到别的什么事情里去了,与我压根儿没有关系的事。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那是没有道理的。世界并不因我而停住。它始终在旋转,不知道我姓甚名谁,不知道或不关心一颗神秘卵石不见了的人们照样生活、相爱和死亡。我并不是宇宙的中心;我的存在无足轻重;我的毁灭更不足道哉,也许我已经被人忘却了。
但我仍然发冷。我知道我没有被人忘却。萨巴蒂尼是不会忘却的。
我回过头来走向那几幢办公楼。有两幢是蓝色带橘黄色边的,帝国之色,我不会去那儿的。另一幢是黑色带银色边的。空间之色,商人之色,他们运载货物、工具和人。他们感兴趣的是利润,而不是阴谋,他们没有理由不让我搭船。我腰际围着5000克罗纳帝国币,每一枚票面都是100克罗纳的。
我跨进办公室。从阳光里进来,房间显得特别暗,房间里充满了淡淡的外星球香料的香味儿。我的眼睛调节好了,那是一间小房间,并不奢华,但很整洁,房间两侧的架子上放满了商品的货样,房间后部横摆着一张高高的长柜台。柜台后面,一个秃头锃亮的中年男子正埋头看一个大账本。他抬起眼睛,他的脸也亮光光的。
“要什么货?”他问,声音几乎像是鸟叫,“兴许是要顶呱呱的阿卡狄亚黑胡椒吧?自阿卡狄亚坠落之后,这种胡椒现在就极为稀罕了。要过一些年后,待条件具备时才可以再运过来。”
他是看到我的黑制服面脸不改色的第一人。
“不。”我说。
“你想装运什么东西吧?到星系一切地方,运费合理。一切有人居住的天体……“
“我本人,”我说,“我要搭乘凤凰号。”
“啊,”他精明地说,他翻着那个本子,最后翻到他要的一页,他悲伤地抬起眼睛,“凤凰号的旅客空间极为有限,几个月前就已预订完了。迟些日子乘别的船行吗?”
“我要风凰号,现在就走。”
他侧着头,仔细审视我的脸,仿佛我是某种奇怪而又令人感兴趣的虫豸似的。“也许有可能将你挤进去。凤凰号的营运事务是归我一个人管的。不过,这样的紧急安排要价很高,而且……”
“那没关系。”我觉得松了口气,他要的是钱——那就好办。
“那么,我们来填份申请表吧。”他高兴地轻轻跳到地饭上,我看到他是多么矮小。他准是坐在一张高凳上的,因为他的头刚好高出于柜台顶。他走到后墙边,打开一只柜子,拿出几张纸。他重新爬上凳子,将纸摊在我面前,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不会写。”我说。我是凭一刹那的冲动这么说的——看来这话说得好。
他开心地点点头,把纸倒转过来对着自己,把钢笔举在空中。“尊姓大名?”
“约翰,”我说,“约翰·米凯利斯。”
他用圆圆的花体字写下姓名。“身份证?”
我瞪着他,“那不必要。”
他抬起眼睛,扬一扬眉毛,耸了耸肩,“很好,目的地?”
“麦克劳德。”
“你不是到那儿转船的吧?”
“不。”
“商务旅行?”
“个人旅行。”
他迅速抬眼看看,而后便在纸上写好。他一边写我一边看。颠倒过来的字不容易念,可我马上认出他写的不是“个人旅行。”后来我辨认出来了,他写的是“秘密旅行”。我赶快掉开眼睛。
提问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出生地?出生日期?种族?个人特征?识别标记?行李?我愿签署一份弃权声明,在发生事故的情况下不要求公司承担责任吗?……
我的回答有些似乎是令他满意的,有些则使他在落笔之前迟疑不决。
“主人?”他说。
卡车一辆辆从我身边驶过,我步履艰难地前行。
在太空船那儿,货物接连不断被吊上去。那艘船张开大嘴巴,大包和箱子一进那张嘴巴就小见了。我默默观望,一个人边大声发出命令边用手势指挥上货,当一切顺利进行的时候,他偶尔交抱胳膊站着。他身穿黑色和银色制服,但那身制服已经穿得非常久了。黑色变成了脏巴巴的灰色;银色只是稍微明亮一点而已。
我走近他。“注意,那儿!”他喊道,“卡车别停下,别停下!”
“我付2000克罗纳搭次船。”我轻声说。
他打眼角掠了我一眼,“去办公室。”
“钱是给你的,不需要让别人知道。”
“想使船失去平衡?”他轻蔑地发出哼的一声,说,“你疯了?嗨,你!”他大叫道,“机器先上!”
一辆卡车驶出行列,等着。
“那就使这事合法化吧,”我说,“签份合同,算我是船员。”
“你证在哪儿?”
“什么证?”我警惕地问。
“行会证啊,笨蛋,没有证搞不到活的。”
“当学徒也不行?”
他又发出哼的一声,“学徒在地面干满六年才能进入太空。”
“3000克罗纳。”我说。
他脒着眼睛看了看我,“现金?”
“现金。”
太阳已经落下去。他的容貌在暮色中变得不清晰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