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2)
那是我第一次梦见的奔跑、黑暗、寂静和恐惧,被轻快得可怕的脚步所追赶,还有我的手的灼痛——除了现在我的脸也在灼痛之外——那块煤的掉落,以及羞耻和空虚……
那部分总是一模一样,但结局不同……
我想到我成了瞎子或是死了,抑或既瞎又死。这时一道光在黑暗中出现,一道来自上方的蓝光和一道来自下方的绿光,我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宁静的草地上。我的脸并不很痛,因为一头四足食草动物正用光滑的舌头舔着它。尽管我头痛欲裂,我还是站立起来,想搞清楚我是在什么地方,那地方很眼熟,虽然我一时叫不出它的名字来,不过,那没关系,因为这地方一片安宁,安宁确实不需要名称,
一个姑娘打一座低矮的山岗边绕过来了,她同样没有名字,那也没什么关系。她在空气中行走,因为她没有双脚。但她的嘴唇漾着微笑,她伸出手越走越近,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一种燃烧的感觉飞快沿着我的胳膊上升,以越来越宽的弧度在我的身体里环绕,直到我觉得生气勃勃,充满活力。当她最后将自已的手抽回去时,一块水晶卵石留在我的手掌之中,晶莹别适,而又充满神秘。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我听不到声音。
“这是什么?”我问。
她显出困惑的神情。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指指自己的耳朵。她的嘴唇又无声地翕动。
那人轻而易举地、不用什么力气地按住我。我身下的气垫床陷得更深了些。那人坐在床沿上。貌转动着头。我是在某个住所。房间比我自己的斗室大,但并不非常宽大。家具似乎很舒适,而且富于色彩,但并不奢华——我所躺的床、两只深座的椅子、一只放满老式书籍的书柜、四壁覆以壁毯,只有一扇打开的门除外。
“你别去任何地方,”那人温和地说,“今晚不走了。你身体不好,不能走。”
我宽心了,不是完全放宽,而是宽缓了一点儿。那人好像很和善。貌心里一片混乱,但有个想法变得清晰起来。“那危险。”我脱口而出。
他眯起眼睛。“为什么?”
我将手放到前额上,想了想。我眼睛阖上一会,而后又睁开。“不大想得起来。有人追我。一个穿黑制服的枪手。他要杀死我。他还要杀死你。”
那人缓缓露出微笑。“那可不容易办到。在我长大的地方,我们碰上的麻烦事接二连三。自我来到布兰库什,生活太平静了,我觉得自己半死不活的。眼下,若你就是乍看上去所像的那种人”……他的眼睛诡谲地闪着光……“那你是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的。你将死去,你的尸体将被处理掉。”
“你说什么?”
“你穿得像个无确定主人的雇佣兵。可你不是,皮肤太白,手太柔软。你所穿的服装是别人的,腰围比你大,前胸和肩部却比你小。恕我冒昧,我说你是个修道士。”
“神父助理,”貌说,不知不觉间学着他那说话干脆利落的样儿,“或修道土。你说‘没有确定主人的雇佣兵’,那是什么意思?”
“胆大妄为,风流倜傥的高价雇佣兵。无拘无束地把弄枪,无拘无束地玩女人,无拘无束地花钱,要是有人给他们一点钱,就无拘无束地倒戈转向。”
“我想我杀掉了他们三个。”我说,那回忆使我浑身一阵阵微微发颤。
“你这个神父助理该得勋章,”他微笑着说,但我认为我在他的话里听出了一种尊敬的新口吻,“再像那样痛痛快快干掉几个,你就成首领啦。”
突然间我恍然大悟。我用臂肋支起身。“我在什么地方?他们能……”
“不能,除非他们跟着你。”他的眼睛好像眯得更窄,“发现你时,你在街上不知所至,晕头晕脑的,差一点就要倒下去了。躺下去,放宽心吧,养养力气。我把你拖到这儿来了,但是,再往前走你就得依靠自己的力量啦。”
他从一只小箱子里挑了一个薄薄的白色圆筒,放在唇间吸了吸。一缕刺鼻的甜丝丝的烟飘浮到空中;那人的眼睛更明亮了。我第一次仔细看他,我知道我怎么会将他误认作那个姑娘了。那不仅是由于金发;他皮肤细腻,尽管略有点日晒后的棕褐色,他的嘴唇好像比男人自然的色泽红些,当他站立起来时——就如现在——个子显得细小,虽然他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种猫一般的优雅与柔韧力。
“你问你在什么地方,”他说,边踱步边从他那小鼻孔里袅袅地送出淡淡的烟缕,“你是在弗雷德·西勒所开的书店里。”他嘴唇一弯,淡蓝色的眼睛眼角一翘,露出一个并不快乐的微笑。……“面向大众的书商,业务坏透了。告诉我,你这是怎么搞的?”
“搞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那双眼睛最后离开了,那声音也随之离开。我陷入一种麻木状态。我被吃吃的笑声唤醒,那笑声来自很远的地方。
“你需要休息,”一个声音说,“需要治愈灼伤的时间。开枪时,你准是飞快抬起手来保护眼睛。幸好没伤视力。你现在的样子确实不太好看。眉毛和睫毛差不多全被烧光啦。脸看上去就像生肉似的。”
“我怎么办呢?”我无力地问,“我就像个修道院墙外的婴儿。”
那吃吃的笑声又响起来了。它几乎成了咯咯咯的痴笑。“那可是个配备齐全的婴儿啊。衣服、钱——5000克罗纳帝国票,都是100克罗纳一枚的。”
我的眼睛睁开了。
西勒咯咯地笑。“钱在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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