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动（十）（2/2）

端颐宫，碧霄殿。

停江算得准，带着君信方一入殿，就见宫女正将最后一道菜摆上去。许是闻到了香味，君慈比尹馥更早地看了过来，视线直接越过停江，直勾勾地盯着挽着食盒的、已作成女子装扮的君信。

按说，就是看，也应该是看他挂在手臂上的食盒，可少女此刻却全然将首先被吸引了注意的香气忘得一干二净，双眼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停江身后正恭敬地垂着头的侍女。尹馥发觉不妥后，也向那边看了去。

就和昭华宫一样，端颐宫也是少有“外人”进来的，所谓的外人就是指秦筝和乾曜宫御前十二近侍之外的其他宫人，特别是晁妃和任妃共掌的六局里的。这紧紧跟在停江身后恭顺垂首的小宫女身着尚食局的服饰，既是带了吃食来，就应是司膳司的。

走到近前，停江先笑着弓身道：“昭仪娘娘，美人，这是皇上特意命司膳司所制、赏两位主子的一碟蜜蟹、一碟西施舌、一碟红虬脯和两盏桃胶炖奶，估摸着此时此刻主子们正要用膳，便让奴才送了来。”

见君慈不为所动，视线也不转，虽然眸中很是平静，突然出现这种反应也还是太奇怪了些。尹馥先拿了玉箸，看也不看停江道：“你何时也学会自作主张，把不该带来的人带过来了？”

这语气甚是不好，停江冷不丁地打了个颤，僵笑着说：“奴才不敢，都是皇上的吩咐。娘娘放心，不会带来路不明的人进您宫里的。”

听罢，尹馥又慢慢转头看了过来，眯着眼将那宫女的全身大略打量了一番，转了转眼珠，突然轻哂：“这是皇上的人？”

停江忙道：“是奴才在尚食局安排的人，是——”

话还没说完，君信就已上前一步，抬头挺胸面露笑容道：“回昭仪的话，奴婢贱名似伊，正是皇上的人，特地前来伺候娘娘的。”

那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来，让人心里发酥，不知为何尹馥却觉得十分诡异，无意识地怔了一怔后更是奇怪。

说着，君信微微屈膝，迈着碎莲步走上前来，先将桌上的碟盏紧凑地摆了摆，再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件一件摆上去，特意将那碟君慈素日喜食的西施舌摆在了她跟前，成功让她的目光从他身上转走了。

尹馥低眉看着他娴熟流利的动作，又抬起视线去看他的脸——皇上的人？众所周知，御前的近侍全部是内监，就是整个乾曜宫里，都找不出五个宫女来，且那些宫女都是四五十岁的姑姑们，据说就是为了防止年轻貌美的宫女魅惑君上才特意如此安排的。据她所知，常宿的心腹里没有女子啊，这小宫女长得的确可人，难不成真是被看上了？

周遭莫名一阵恶寒，见君慈已经眨着一双大眼开始吃那碟西施舌了，给她布菜的就是这宫女。不知怎地，尹馥兀地就站了起来，抓过君信拿着筷子的那只手就往一边扯，走了几步后又给他甩了出去。

踉跄了好几步才险险站稳的君信无辜地看着那眉间突然染上怒意的尹馥，不由心道，这昭仪莫不是成天在宫里憋着，憋疯了？

停江也吓了一跳，赶忙跑到君信身边将他挡住，也莫名地赔笑：“娘娘，是不是这小宫女笨手笨脚地，碍着娘娘了？”

君慈也被吓着了，见尹馥难得真的动了气，心头顿时一慌，丢下筷子，站起身就去拽她的袖子，几乎是泪眼汪汪地道：“娘亲，娘亲别气。”

纵然事先知道了君慈心智已损，亲耳听见自家妹子管一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人叫“娘亲”，便是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他也不由黑了脸。

而黑完脸的他，突然也就意识到这尹昭仪为何如此待他了。女人心总是敏感得可怕，即便他不露真颜、不表露真实身份，就看自家妹妹对他那一见如故的态度，她的内心就能产生不安，下意识地就觉得有人要来抢她的宝贝“女儿”了。

呵，凭什么？

瞧着她那一副将眉头都皱疼了的模样，君信面上装得滴水不漏，心头却是冷笑：那是打出生起就被本大爷捧在手里长大的亲妹妹，不过给你养了几个月，还真当你生的了？

尹馥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就是感觉眼前这个细皮嫩肉又细声细气的宫女不是什么好东西，而后很自然地就将这人认定为想来找她麻烦、却要拣着君慈先下手的某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越想越来气，一双浓妆点缀的眼恶狠狠地瞪着披着一张美人皮的君信，怒火噌噌地就往外冒。

可谁想这宫女竟也毫不示弱，还将挡在身前的停江推了开，柔顺的眉眼倏地凌厉了许多，扬着下颚对上了她的视线：“昭仪娘娘，我知道皇上宠你，可我也是皇上临幸过的人，皇上还亲口说了喜欢我，保不准几日后就会先封我个御妻当当，再就是世妇。你都老了，我还年轻，等我为皇上诞下了皇儿，就能当上九嫔，多生几个，那还不是要越过你去了？你难道不知一时失意的人是最不能得罪的吗，等到他们得势了后，第一个来报复的，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