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风动(二)(2/2)
他心底微微松下一口气,却是不作声。她闭着眼睛也感觉不到什么,不由皱了眉,抿了抿唇后小心地睁开一只去看,见他的面容不知何时近在眼前,顿时吓得睁大了一双。
他的手穿过她的背下,动作轻柔地将她带起,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温和道:“那我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与若儿解释。”
她叹了口气,不再绷着身子,完全靠在他身前,心里想着“你就好好想想怎么与我编”,更是纳闷,为什么这两兄弟,一个一个地都不怕她说狠话?昨晚上她将那种话都撂给了他,牙都快咬碎了,他还是不打算对她有话直说。她不了解他这几年在帝都的情况,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会刻意隐瞒她什么,真是糟心。
她鼓着腮帮子磨了磨牙,他垂头,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她鼓起来的一颊,又道:“若儿何时与我回临旸?”
她一怔,泄气一般叹道:“你说你回去能干个什么,我那时说咱们可以去帝都成婚后再回来,就是为了先让你稳住那狗……稳住你哥哥。你现在好容易回来了,何必再回去淌浑水,完全可以写封信跟他明说,你不回去了,他还能丧心病狂地把你抓回帝都去不成?”溘然灵机一动,一手抓住他的衣襟来回晃,一手掐住嗓子细声说:“你别回去,别回去好不好,我不想你走,不想你走嘛。”
家里的姨娘们平日里都是这么与父亲撒娇的,她见得惯了,便自以为学起来总能像几分。
他倒是愣了一下,眼中惊讶是有的,却没有那暖成一滩的春水了。
“……若儿别这般。”他拽了拽她的耳朵,低笑说,“吓着我了。”
她呛了一下,红着脸咳了两声,兀地将他推开往后蹭,瞪着他道:“你不回去不行是不是?”
他伸手要去捞她,她就是不停地往后退,碰到墙就往一边儿挪。他放下手,笑意不变:“若儿纵是自己不在意,也要替岳父想一想,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他若无法亲眼看着你出嫁,岂非会遗憾难受?”顿了顿道,“同样地,我自幼敬重兄长,他亦视我为重要的亲人,他若是——”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遗憾,又不是我遗憾,你还让我替他们想,岂不是也要我不好受?”她毫不示弱地凶狠地盯着他,也挺胸抬头地,“别人怎样都是别人的事,你再上赶着去做让自己不好受的事,是不是有毛病?”
“……”
他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对她根本没辙,不知不觉露出了十分别扭又十分挫败的神情,盯着她的眼里又像是要冒出火来。
习武之人警惕惯了,有时不知不觉就会露出满是杀气的眼神,这一眼看得她几乎将前些日子受的内伤又憋出来,顿时暗道糟糕,手忙脚乱地就要下地。他的动作比她利落得多,在她转身前就环住她的腰往这边揽了过来。一只手把她扯过去后,另一只手也捏住了她的腰,她猛地想起他是想要做什么,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双大眼瞬时笼上了一层水雾。
“哇哇哇,别挠,不许挠!”还没完全地躺进他怀里,她就来回蹬着腿大声嚷嚷,胡乱地碰到他的手就死死按住——虽然也按不住,快哭了一样地皱着小脸,“去去去,我跟你去还不行吗,你至少、至少等我弟弟过了满月再带我回去!”
她是家中的独女,亲母在生下她不久后便郁郁离世,之后父亲虽又娶了两房姨娘、也相继为她生了两个弟弟,可哪个都没有活过三岁。因她从小古灵精怪,外加“没了母亲难免会怕庶出的弟弟威胁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姨娘们便认定是年纪尚幼的她害死了他们的儿子,多年来明里暗里没少找她麻烦。父亲信任且又护着她,她也不是个能轻易被陷害的“省油的灯”,自然不会让她们得逞。其实挽罗也有建议过给姨娘们一点教训,只是她最后还是念着她们的失子之痛忍着不去计较。
之后与他相熟、忍不住将这些烦心事告诉他后,他与她说“无所谓被欺,终将习惯被欺,永远只能被欺”,便是告诉她不能什么都忍着,她好歹是家中嫡女,如此任由两个妾室欺负到头上来,日后习惯了她们的嚣张而不去反击,最终便真的无法再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了。他离开的期间,她又被姨娘欺负了几次,后来想到他的话,真的将那两人收拾了一番,也由此在家中立了威,此后更是再无人敢惹。
而也因着那一次,再联系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她也看透了他。他明明什么都懂,也知道不做反击就会永远被当成可以欺凌的对象,却仍是没有动过一丝复仇之心。或许她可以说他傻,可在他心里,平平静静的人生永远好过血雨腥风带来的高权和利益,他忍着不去回击,亦是认为自己并非是绝对的无辜者。
那你还想怎样呢?她总想如此问,一定要到为此而付出性命的那一刻,你才会认定自己真正无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