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何夕(十二)(2/2)
犹忆西低了头,眼神向一旁飘忽:“所以我想,那些给你下蛊的闽疆人必定是被收买的,目的不只是要毁坏碧落宫的名声,更直接的是要毁了你,所以另外又下了与这蛊相生亦相克的一种毒。”
长杨只感觉腿软,不禁后退了一步:“如何相生相克?”
犹忆西阖上眼睛:“以毒养蛊,以蛊制毒,唯有二者共存才能暂时护你气息不断。去毒后,蛊将彻底吞噬你的神智,去蛊后,毒亦可迅疾取你性命,不过是疯癫致死同内脏被侵蚀的区别。”
洛明衣没有说话,神情却是有些恍惚了,长杨亦是沉默了许久才咬着唇问:“那毒蛊,无法同时除净么?”
默了半晌,犹忆西才苦笑着道:“碧落宫以毒蛊之术闻名于中原七大正派之间,应该是会有办法的。”只是仅除一味蛊就那般麻烦,更不必说毒蛊同去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毒是好除的,只是毒一除——”也是离死不远了。
长杨又道:“若是毒蛊皆不除,留着它们在体内相生相克呢?”
犹忆西睁了眼,没有去看洛明衣,只是转向长杨认真道:“蛊强于毒,即便现在是相克,可时间久了,蛊会完全将毒吞噬,亦会将神识完全侵蚀——只是时间问题。”
……是啊,若是二者势均力敌,这两年王爷体内的蛊也不会时时发作了。
又攥紧了拳头,直到意识到掌心还有被刺出的伤,长杨才松了手,颓丧地垂下了头。
犹忆西深深呼了口气,才转头去看他,见他也看了过来,便道:“方才似远已为你施过针,暂时压住了那蛊的势力,只是谁也不知这‘暂时’是多久。你刚也说没什么感觉,按说他为你压下去后,你内里应是不舒服的,毕竟此时此刻是毒占了上风。”
洛明衣睫毛微颤,声音沉静道:“或许已无知觉。”
“这才是最可怕的,如此一来即便那蛊发作了也是毫无征兆,甚至你自己都没感觉。”他停了好久,才又叹出了一口气,“你……莫受刺激,莫要轻易折磨自己的情绪,或可安稳一段时日罢。”
垂眸看着搭在桌面上缓缓跳动的手指——那手不久前刚受过伤,伤口还未拆线,依旧缠着几层白色的细布,洛明衣沉默良晌,才又问道:“此事,你可向她透露过分毫?”
犹忆西看了他几眼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自然是瞒着她的,但你也晓得她是多机警的人,你若有不对劲之处,轻易便能被她发现。所以你只有万事谨慎,莫听别人言,别做多余的事,不刺激那蛊虫发作,才能真正将她瞒住。”
洛明衣微微仰起头,眸光滞涩,犹忆西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扯出了一个笑:“我可不赞成你去扮演一个薄情郎,让她对你失望,借此将她推远。她比谁都了解你,而你也根本不会做戏。我倒是建议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将此事一五一十地与她说了,她若是有顾虑,自然会离你远去。”
他突然就盯上了他,皱眉道:“我不是薄情的男子,她便是薄情的女子么?”
“她真薄情就好办了,若不薄情,你又要怎样呢?”
放在腿上的手狠狠握了握,他顿了顿才说:“我自然不能耽误她。”
犹忆西歪着头耸了耸肩:“她离开,是她的自由;可她若是知晓了你的一切后依然愿意陪在你身边不离不弃,那也是她的自由。你不能因为‘为了她好’,就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
见洛明衣突然有些激动,长杨忙按住他的肩,示意犹忆西别再说话,才低头对他道:“王爷,您出了一身的汗,先沐浴歇一歇,再去寻班姑娘罢。”
洛明衣一怔,突然转头瞪着他。长杨忍着他眸中溘然迸射出来的冷厉所带来的惧意,笑着说:“不管王爷怎么想,这班姑娘总是要见的。您今儿回来了就得今儿去见,若是给她知道您回来后没有第一个去见她,而是来了这儿,她还不得以为您已同犹轩主暗生情愫,把他这书舍给拆了。”
犹忆西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慌忙站了起来:“你可别忘了她以前可是没少怀疑你和皞昭那皇帝‘违背伦常’做出断袖之举的事,她那个脑子可一点不觉得这种事奇怪。我是惹不起那祖宗,你就可怜可怜我,留我这清清白白的一条命好叭。”
听着他们一唱一和,洛明衣的面色渐渐变得铁青,只是那骇人的目光已然消失了。二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见他合眼后均松了口气,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又冷静了一刻钟,几人离开密室,洛明衣由专人引着去沐浴,长杨本想随身服侍,却被犹忆西叫住了。见王爷头也不回地走了、也没搭理他,长杨转头问:“犹轩主有事叮嘱?”
目测洛明衣已经走远,犹忆西点点头:“他可有与你说,见了班若后,何时回昀州?”
长杨想了想道:“王爷与皇上约定的日子是中秋,在那之前回去即可。至于何时启程,大约要看班姑娘的意思,总要等她同家里人都说好了才行。”虽与皇上说的是成婚后定居清越,但他们二人是打算远游江湖的,这一去帝都后,就是再不打算回这里来了。更何况,此时此刻他们还多了一项去碧落宫罗刹总殿寻蛊仙的行程。
“此去昀州,你也跟着?”
长杨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我自该随时在王爷身边服侍。”即便王爷婚后不能再跟着他,至少要亲眼看着他成婚。
犹忆西垂眸想了想,伸手搭上他的肩道:“你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