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深(十五)(2/2)
“我是有想过,可是她也太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了。”双玳皱眉道,“一个刚进宫的新人而已,难不成是想先凭着这性子引起皇上的注意?”
可她会武,去凉亭之前就注意到了他们一行就在后头,不如说是特意让朱才人在他面前难堪的。秦筝微微眯了眼,看向显轿上殷拂卿似乎有些凄凉的背影,缓缓道:“不管她想如何,只要她不对娘娘有歹心,你我便没必要去关注。”
双玳又想起,刚才秋美人即便怎样蛮横无礼,却是一点没有接近主子的意思,甚至还说了那句“娘娘快些回去罢”。
她浑身一颤,不由回头望了一眼,然而已经走得太远,那凉亭掩在层层树枝间,连声音都被那大片大片的叶子盖住,只余风的喧嚣。
正在东侧苑摆弄着刚被玩儿坏的竹蜻蜓时,听到御苑的小宫女将刚刚西侧苑发生的事清晰地禀明,晁晫容冷冷一哂:“她倒是也学会谨慎了。”
阿兰若同她一起看向不远处带着两个小女孩的伽罗和伽蓝,眯眸道:“娘娘觉得秋美人是什么意思?”
将竹蜻蜓随手扔在石桌上,晁晫容微微仰起头看着凉亭的顶棚,悠悠道:“看上去是一副丝毫不做作的样子。”片刻后冷笑,特意加重某个字音:“看上去是蠢。”
“这宫里扮猪吃虎的人太多了,奴婢是不愿相信一个被云麾将军冷落多年的嫡女会是这副样子。”阿兰若眉尖轻蹙,“何况,这秋美人会武,心性必然比寻常人坚韧许多,又一直流落在外,想必也吃了很多苦,不该是喜怒形于色且妄自尊大之人。”
晁晫容轻轻点头,合上双眼:“那你觉得,她背后的主子是谁呢。”
阿兰若凝思片刻,不确定地道:“太后既明说了不是她的人,那这秋美人不是无所依傍,就是任妃的人,亦可能是……”顿了顿才说:“皇上的人。”其实觉得这个可能性才是最大的。
晁晫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的眉皱得竟是从未有过的扭曲,不由来了好奇。可心里也是清楚,她都为难的事,必然没有几人觉得简单。
“秋美人会武,又漂泊在外,与曾流外三年之久的皇上有交集是完全可能的。只是那五人都是娘娘随便选的,怎么偏偏选了个皇上的人出来呢。太后择选那些人前必然仔细了解过她们的身世,不可能会放这种人进来。”她咬着嘴唇道。
或许可以说上天眷顾她,同时也乐此不疲地给她添堵罢。晁晫容微微眨了眨眼,合眸不言。
阿兰若看了看她,听她突然道:“不管她是谁,是有意还是无意,今儿摆了这么一顿架子,算是彻底把事给毁了。太后的人,日后难再派上用场了。”
阿兰若垂眸。本想着靠那朱才人吸引殷贵妃的注意,秋美人倒好,把注意全部揽在自己身上不说,话中还隐隐喻指朱才人“奉承太后”“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秦筝在一旁看到了一切,一定会认为那看着楚楚可怜的朱才人有意图接近殷贵妃、博取同情之嫌。那秦筝可是细致谨慎得很,心中做了如此猜想后必然是会严加防备的,这一切安排还未开始便已结束,当真是可惜。
何况这事将娘娘也牵连了进去,以秦筝那颗脑子,不难想到娘娘是借绣品之事故意刁难、推波助澜,若是他再告诉皇上,娘娘岂不是又麻烦了。
阿兰若心一横,眉间染了厉色,语气寒冽地对晁晫容道:“娘娘,不管如何,她坏了事,甚至破坏了大局,便不能留。”
是不能留,可哪里是想不留便不留的。
晁晫容眉头轻蹙,微微抿起薄唇,本想开口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也不知太后怎么想的。可秋尽挽本就身怀武艺,若真是皇上的人,日后也定会得他保护,想要除掉只是个“难”字。她今日这一番举动若是真的有心,便是把自己当成了靶子让众人针对,从而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她合着眼,疲惫地想着,突然又笑了。
什么叫做妄想得到不属于自身的东西?多年前他便亲口同她说过,可她从来不信这个理。未到最后关头,谁知道那一切本不属于、不适合她?
可为何他身边总有这么多人,旧的新的一个个来,都肯为他赴汤蹈火、义无反顾,眉头都不皱一下呢。
唇角的笑意却是越来越冷。
越是这些英勇无畏的,越要狠狠地拔掉,一个个地在他眼前扯碎,定然让他尝到她当年的那份苦楚。
让你惊惶无措,让你悔不当初。
她又抬眼看向了逐渐西沉的日头,静静地将那光芒映在眼中,纵是刺目也依旧想留住。
可终是留不住,只能让它消失。
她合上眼,最后默默道,那一刻心动却在耳畔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