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竹深(一)(2/2)
他完全转过身来,目光盯向那不久前还未见过的一身淡青色的衣袍,不由奇怪:“你还换了身衣服?”
东池晓的笑脸于是放得越来越大,敞开双手开始转圈,腰间同样是新买来的竹节形姜花玉佩也悠悠转起:“一会儿要见的可是你六弟看上的美人儿,自然得庄重些。”
他的唇角瞬间拉了下来。
转了三圈后与他面对面停住,东池晓又抬起扇子抵着下巴,看着他暗沉的双眼笑眯眯道:“你这想法也太容易写在脸上了,生怕人家看不出来你是不敢见未来弟媳才借口察政在州衙逛了三四天,把人家刺史并一众辅官吓得晚上都不敢回家睡觉、就待在衙门里反复核对账目狱讼,结果你还没当回事儿?”
他恼怒地瞪过去,手掌反复捏紧张开,东池晓及时觉察到他这是副要掐人的架势,赶紧退了好几步,抚着胸口说:“我就不知道你还别扭什么,那刺史不是都明明白白地说了,这些年来江南王在这里本本分分地,别说‘培养’势力了,王府在哪儿都少有人知道,也就是看上了个女人,还是当地的。再不快点把事儿办完动身离开,你可就真赶不上你夫人的生辰了。一路向北,也得再考察些州县不是?”
他又背过身去望向河水,听东池晓在身后叨叨“这河边哪儿有竹林,问问本地人不就行了么,还非让我们俩分头找”“不就是去看看弟媳妇的人品么,还至于跟见了母老虎一样”“苏珝啊苏珝,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也没心情搭理,更没心情发怒,脑海中一遍一遍回想着离宫那一日经过江南王府、忍不住找尚宇问清那“若儿”之事的情形。
那女子姓班,乃清越一书商的女儿,八年前与尚宇在这凉月河畔相识,此后便发展为了两情相悦、相互守候,以三年为期约定婚嫁。尚宇离开的前一年,他二人在河边的一处竹林深处建了座宅子,此后一点儿也不顾忌男女之防地常常住在那里。尚宇还说,他离开后那班氏写信告诉他自己住在那竹林的时日越来越久,就在那里等他回去。
为了让他对这个弟媳多一点好感,尚宇甚至将这三年来班氏赠予的信笺拿给他看,说班氏虽为商人之女,却饱读史书,满腹文墨,开朗大气云云。他自知避嫌,没怎么看信的内容,但见那信笺的图样却是极精致的,如尚宇所说,春用桃花、燕子、风筝笺,夏用荷叶、栀子、绿水笺,秋用枫叶、飞雁笺,冬用皑雪笺等,此外还夹杂着碧云春树笺、竹报平安笺等,亦有简单的十色笺,数十封信笺没有重样,一看就知是费了心思的。
……这有什么可费心思的,班氏家里本是书商,可这回回变着花样儿讨人欢心的本事真是不小,几张信笺几句好话就将他那么聪明理智的弟弟哄得死心踏地的,绝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有些烦躁,放在身前的手下意识地就做出了打开扇子扇风的动作,扇了几下才发现扇子还在腰间,有些郁闷地垂了手。
东池晓的憋笑声从身后传来,他依旧不理,只纠结于这几天一直在纠结的问题——他到底该以什么立场去面对那班氏,直接说是尚宇的哥哥肯定是不行,她已然知晓了尚宇的亲王身份;可若是只以陌生人的姿态去靠近,又能真正发掘出她的本性么?
况且,他本不擅长应对女子,云华那个木头连跟男人说话都觉得费事,东池晓又太过吊儿郎当,这一行到了人家竹林里去,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人?
不出半刻云华赶回来,说在那边发现了竹林,让他二人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进去。直到跟在云华身后进了那竹林后走了有三四里,于远处看到那宅子的时候,他才回了神。
唯有那一处的竹子被除净,辟了块四四方方的绿地,立着两座歇山卷棚顶的小宅,东西南北走向各一座,各有落地长窗十六扇,卷挂竹帘。四周围着竹栏,一条掺杂着青草和菱形石子的小路径直通往那栋南北向小屋正中央的几层木阶。宅子东南角是一池围着雨花石的清水,荡着莲叶。池边翠竹下的一套桌椅亦是就地取材,不像是适合直接置在外面的坐具,应是从室内搬出来的。
竹叶掩映间,那突然从屋中走出来的一个女子并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少年,在他眼中仿若幻象。
与那宅子尚且隔着不到二里,只能大略看清人的身形,聚散内力,听到那谈话声。
“桃子新熟,多少人吃都没来得及,她却拿来做汤。”少年看着年纪小,声音听着亦像是女孩子,语气倒是十分老成。
“我的哥儿,等一会儿做出来,你不用就是。”女子习以为常,原本跟在少年后面的身影因为他的僵硬而直接行到了前面,俯身将环在身前的书卷一本一本搁在那竹桌上,扯过一把椅子看着他道,“比起那汤,哥儿现在更重要的是读书不是,一会儿姑娘出来考问,你再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她可真会将汤往你脸上泼了。”
少年打了个冷战,忙跑过去坐在椅子上,拽过一卷书,边翻边摇头念叨:“‘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女子笑眯眯地点了点少年的后颈,凑到他耳边阴阳怪气地道,“好哥儿,这几个月你可都会落在姑娘手里,姑娘什么脾气你又不是没领教过,再在她耳边这样念叨,姑娘一定让你日后见了妇人就躲,长大了连媳妇都不敢娶。”
少年乖乖闭了嘴,赶忙将头扎在那书里。女子轻轻一笑,扯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手撑着下颚看他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