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Mission 16 .2(2/2)
“亚特——!!”
一声喝止,对方顿时停滞。似要转头,又似在动摇,在快要逃跑之际,他又一次喊出声来。
“不要逃了!只要这场雨还在下,你就无所遁形!!”
少年的喊声,仿佛真的挽留住对方。亚特没有再逃,亦没有说话。伸出双手,他看得见自己,他的身体,正因为这场雨而显现在少年面前。
“……我不会去遮你的。”身后,那撑着伞的少年说道。
转过身来,他安静地看着对方。双眼都被雨水浸湿了,他面前的少年影像模糊不清,如沉溺在深海之中,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就连自己的也快如泡沫般消失无踪。
“这样的话,我就能‘看见’你了。”
少年清泠的瞳色如天的蓝,亦如海的蓝,透过着虚假透明的躯壳,他能看到真正属于对方的色彩。那一种紫色,区别于蓝开来,混淆着丑恶与肮脏的杂色。但也只因为有并不纯粹,才会生出来如同魔幻一般,魅惑而幽美的紫色吧。
“我是不会道歉的。”少年坚定的眸子里存有某种恨意,浓烈如大海深沉叠加的蓝,紧紧地凝视、锁定对方,“我不能原谅……不能原谅擅自消失的你,不能原谅让自己哭泣的你!!”
嘶声的呼喊,撕痛自己的心脏,十指痛连心,那份痛楚有没有通过小指的丝线,传到那冰冷残酷的人鱼心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每次都要逃避!!每一次、我都在忍耐…我已经受够了!!”
甜言蜜语,温柔体贴,他全都不懂。
现在唯一想要爆发、想要排出来的,全都是内心的愤恨与不争。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和对方是什么关系,便是害怕这份感情里含有太多的杂质,到底是哪一部分占得多,他害怕得不敢面对,每每只是遵从于肉体的渴求,去亲近、去撒娇……或者,逃避的人,并不只有对方。
“你总是一个人在承担,独自在承受痛苦,任何事都不愿意跟我说……呐亚特。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就像个玩笑,天大的玩笑。扯动嘴角,耻笑自己,这就像是一出烂大街的言情剧,在站在这里,质问对方自己身处何方。
“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连做表情的气力都没有了,少年的肩膀松懈垂落,残留有一丝惨笑挂在唇角,那对蓝眸里注满的,是濒临的窒息绝望。
笔直而来的质问,轻击着那扇紧闭的心扉。到底算是什么?亚特质问自己,那个答案紧缩在里面,他没有勇气,亦没有那个资格说出来。
最后,还不是只能抿个相似的惨笑,宣告自己是个失败者罢了。
“都被你说中了,奈斯。”那把声音没有一点波澜,那就是在陈述事实,“是妒忌…丑陋的妒忌。”这个情景好生熟悉,简直如同当天,在横滨的最高处。只是那一晚他们深处的天空,而现在,这里是海洋,深不见底的海洋。
“恐怕这个Minimum的触发条件就是嫉妒……这种丑陋的感情了吧。所以,这个Minimum施加在我身上,真是最适合不过了……”
自暴自弃的一声轻笑,少年仿佛看到了,当日那个身穿黑色披风的亚特,此刻就在眼前,遍体鳞伤,依旧笑得凄美。
“从小时候开始,我便妒忌着拥有Minimum的你和思琪尔……而现在想来,我所做的一切简直就是这妒忌的借口。消灭一切自我,令所有人失去能力,这样的话,大家都会变的和曾经的我一样……消除一切能力,变得平等,就是个可笑的借口而已……只是奈斯你没有说出口罢了,其实我就跟那个女生一样,嫉妒着自己优秀的同伴,明明一无是处,却得到这样一个天才的朋友……”
“亚特……”那个时候,他的灵感原来没有出错。亚特就在那里,听见了自己说的话。所以,对自身的醒悟触发了Minimum持续不消失的条件,那么,要让这个Minimum消失的话……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捏紧拳头,少年沉音说道。那样的纤细情感,是他最不擅长的。但亚特就在他前方,触手可及的距离。那就像个陷阱,布满枷锁的陷阱。只要伸出手去,便会扯落他这只惯于翱翔的鸟。被束缚、被占有,这都会驳离他理想的方向,但为什么,他会如此的深陷其中。从何时起,他的自我里,不再只有自己。
“我……我并没有想你做些什么!”然而,他的提问似乎刺痛了亚特的伤口,像一只负伤而警备的猫科动物一样,嘶吼、咆哮,其实都是血与泪的写照,“我只是……只是在害怕。犯下了那样错误的我,如此轻易地就得到了大家的原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地和我曾经伤害过的人一起生活……明明,我已经抱着一辈子都抱着罪恶感活下去的觉悟了。可是……!那样的生活,让我慢慢忘记罪恶感,忘记自己是个不可饶恕的人……!那样的话真的可以吗……?曾经,我是那么地在意的……那颗仍在你身体里跳动的心脏,为了它,不息犯下那样的错……可是现在,我幸福得却快要忘记了他一样……”
少年捉紧着伞柄,指尖刺入掌心,刺痛了自己也浑然不觉。他能做的,只有安静聆听。心脏蹦跃的声音,融在这大雨之间,他快也分不清楚了,那是他的,抑或是谁的。
抬眼望去,淅沥的雨丝之间,融有一个人形在微微颤抖。
“你在哭吗?”
他轻轻问道。
对面的人形静默着,巨雨仍在无情地下,冲走泪的轨迹,却瞒不过少年眼睛。
“说实话吧。亚特说的话,大多我都听不太懂。我讨厌婆婆妈妈的事情,也讨厌亚特麻烦到不行的部分。”习惯性地把手放入兜里,当剖出深底的话时,少年低垂着头,竟不敢望去亚特那看不见的双眼。“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放不下你。”
不知是雨变小了,抑或是少年声线具有的穿透性,隔着雨帘传来的声音,像挡开了其他所有的杂音传到了亚特所在的那边。响在耳扉、心扉,叩响那扇紧缩的深海之门。
“我记得对你说过。我讨厌被束缚,觉得毫无自由。先告白的那方就是失败……”不自觉地苦笑了一笑,奈斯掏出衣兜里的手,尴尬地挠挠鼻梁,“现在想来简直就是打脸呢……世界上果然没有汉堡包与麻婆豆腐一起的套餐还免费吗……”
泄露出略有俏皮的笑容,奈斯呼了口气,抬眼看向前方。
即使看不见,但那儿确实有的。
亚特就在这里,在他的面前,看着他,等着他。
“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的话,是不会道歉。”带着一点任性,一点轻狂,“但是,假如我做错了的话,我一定会对你说对不起。”更有更多的认真,与责任感日渐潜生,“最开始,造成这一切的起始,让你变成这样……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在你身边吧。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没有在你身边,让你独自承受痛苦,自己一个哭泣……”
亚特忽然想起了,那个白波斯菊被血染红的日子。
血泊之中,奈斯的名字闪烁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似最后的一道光、一线希望。
对,就是从那天,那刻开始。
“直到现在,亚特也一定比我痛我千百倍。然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在你哭,在你受伤的时候,我却在别的地方笑着,任由你哭,毫不知情……”
少年的声音、他的眼神,如一道微光划开深海,轻轻地降临到那扇门扉上。
一直被封埋的过去,只有梦的深处才会触及到的深渊,那里才是他最渴望、最孤独的地方。
“一个人的话,什么都做不到。”奈斯伸出手来,拉住了亚特湿透的手臂。深深看去的,正是那双泪与雨一起流落的眼。“就算是我,也是因为有他人来比较,才会被冠上‘天才’这个名字。我们拥有的Minimum,是极小数人拥有的奇迹。但是我觉得,Minimum——这是给予我们拥有的微小奇迹,只有聚集起来,才能成为真正的‘奇迹”……”
那道光芒汇聚成型,人鱼紫色的眼睁开了,是谁打开了冰封的大门,连接起天与海的桥,向他张开双臂,把奇迹的光辉灌满他的整个世界。
“我喜欢你,亚特。所以……回来吧。我就在这里,在你面前,在你身边。”
丢下了雨伞,少年抱紧浑身湿透的他,在他耳边倾述,暖热他冰冷封锁的心。
“你就是我的奇迹啊,亚特……”
与你的邂逅,与你的经历。即使痛楚,即使难过,都是赐予我的最大奇迹。
那道光芒消散而尽,亚特看清了,在他的面前真实存在的人,原来一点都不遥远。
只需要伸手,抱紧,呼喊对方名字的话……
“奈斯………………!”
“啊,我在哦。”
一定会得到回应。
大雨冲刷走透明的颜彩,哭声与雨声响斥这个宁静的夜,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泪是雨,浸满了一张恸哭的脸庞。
少年怀里的人一点点重现出来,发丝、脸庞、躯干、腿,全都染上色彩,着在身上的白色浴衣紧贴身体,因湿透而变得半透明,显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颜色。
本来想要好好安抚一下哭得像个孩子的亚特,场景也十分让人感动,但看到眼前的浴衣贴身的魅惑景象,年方十八血气方刚还忍耐了很久的少年亦快要抵受不住诱惑了。
“呐亚特,我们先回去吧……?”
现在还在下着雨,再这样淋下去的话……
还没等到回答,奈斯怀里的亚特竟失去了支撑的力,整个人虚脱地倾向他的身上。
“亚特?!你怎么了?!亚特!!!”
奈斯立即伸手探探亚特的额头,烧烫的热度,果然是因为淋雨和一直不添衣服乱跑而发烧了么?!
再也顾不上什么情欲了,奈斯抱起晕厥的亚特,冒着雨拔腿就往旅馆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