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2/2)
“而且,”他顿了顿,神情微严,道,“能让尸体沉在湖底这么久都不浮起来,绝非常人可以做到。”
要不是今日误打误撞,这些湖底沉尸不知何时才会被人发现。
想到这里,蘧越二人一阵沉默。
“不过啊,”孟玄离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赞不绝口:“这些人还真是有钱呐,尸体都腐烂成这样了,衣服还崭新如故……”
说着,他走到一具尸体跟前,抓起一方衣角,称道:“喏,看这个,这上乘的衣料,全神洲恐怕只有魏都项家才……”
话没说完,孟玄离手里的灯笼蓦然掉落在地。
蘧之衍察觉不对,上前一看,当见到那具尸体腰间佩着的元色木令,以及上面刻着的“怀虚”二字时,神色大变。
“长照哥哥,怀虚在此,等你归来。”
“好!”
孟玄离面色惨白,脑中不断浮现着出征之前项晚宜为他送行的画面。一时悲上心头,吐出一口黑血来,随即倒地不醒。
见状,蘧之衍眼底浮起一片凛冽寒意。
客栈内。
孟玄离醒来时,蘧之衍正坐在床边。他挣扎着想起床,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
“世兄,”他嘴唇发白,声音忍不住颤抖,“怀虚,怀虚他……”
蘧之衍默默擦去他额上的虚汗,应道:“我知道。”
魏都四杰之中,项晚宜排行老小。项晚宜冰雪聪明,自小饱读诗书,过目成诵。为人光风霁月,胸无宿物,温文尔雅,一向以诚待人。
因项晚宜同孟玄离年龄相仿,且小孩心性,二人关系自然更亲近些,从小便披心相付,推襟送抱。
可怜这样一位璞玉浑金、名流之后,如今竟客死他乡,不得善终。
孟玄离死攥着双拳,咬唇切齿道:“究竟,究竟是何人!”
蘧之衍握住他的手,道:“长照,平复心绪,我们再见怀虚一面。”
闻言,孟玄离惊愕地看向蘧之衍,只见他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项晚宜出生之时,虚弱至极,命在旦夕。项若古为保儿子,请来蘧雪斋为其施护魂术,此术护人心魄,可保灵魂不被邪祟强夺。
因此,那近百具浮尸中,唯独项晚宜一人灵魂没被夺去。他是直接被杀死后扔下湖底的。
少顷,孟玄离坐在椅上,面色深沉。
蘧之衍取下谈玄,举至唇间,徐徐吹起《西之诀》。
须臾,空中游丝飘零,继而魂聚形现。此魂便是项晚宜,身袭罗袍,昂首挺胸,面如冠玉,目光柔和。他谦谦有仪,衣袂飘飘,如那林下清风行过,疏朗开阔,沁人而不自知。
孟玄离倏地站起,难以置信:“怀虚……”
项晚宜听见声音,恍如梦中,怔怔看向孟玄离,不觉泪目。
“长照哥哥……”
随后,他掩袖擦泪,向二人行跪拜之礼。
“怀虚拜见二位兄长。”
孟玄离上前,将他扶起时,双手忍不住微微作颤。
项晚宜悲喜交加,道:“十二年了,怀虚不曾想还能再见兄长……兄长,还是怀虚记忆中的模样。”
看着昔日好友如今只剩一缕游魂,孟玄离悲不自胜,痛惜道:“怀虚,你这傻孩子……”
蘧之衍手执谈玄,默默转过身去。
既而,二人情绪渐渐平复,三人一同坐了下来。
孟玄离询问:“怀虚,快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死的?”
项晚宜叹息一声,神色哀愁,开口道:“去年三月,怀虚随友人下扬州。途经离欢湖,见春色明媚,于是决定逗留几日。夜深时分,怀虚无甚睡意,乘着月色,出门散心。忽然听见湖边传来动静,不料看见友人悬在空中,被一女子吸干魂魄,而后扔入湖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怀虚当时吓得立即逃走,可惜没走多远,便被那女子发现,后来……”
话到这里,项晚宜就不再讲下去了。
孟玄离忙问:“可看清那女子模样?”
项晚宜摇头。
这时,蘧之衍开口:“怀虚当时因何与友人分开?”
项晚宜答道:“那晚,友人一掷千金,赢得相思坊第一花魁青睐,便与怀虚分开了。”
孟玄离思忖道:“可与那花魁有关?”
项晚宜垂眸,道:“不知,也许吧。”
蘧之衍问道:“怀虚可记得那花魁名字?”
项晚宜回忆片刻,道:“如果怀虚没记错,应该是叫落瑶。”
蘧之衍心中沉吟,忽然瞟见东方微白,幽幽道:“天快亮了。”
闻此,孟玄离双拳不觉紧握。
项晚宜起身,郑重行顿首之礼。
“怀虚拜别二位兄长。”
孟玄离双眼发红,扶起项晚宜,声音沙哑。
“怀虚,如今你的尸身已经找到了,安心去轮回吧。兄长一定会找到那凶手,为你报仇。”
说着,他顿了顿,坚定道:“这次,兄长定不食言。”
闻言,项晚宜会心一笑,眉目乾乾,一如当年辞别之际那个明朗少年。
只不过,如今是孟玄离送项晚宜走,且此生再不得相见了。
从此世间不见公子笑,只闻阴冥离魂啼。
蘧之衍徐徐吹响《西之诀》,项晚宜的魂魄逐渐模糊,最后慢慢消失在空中。
“再见了,长照哥哥。”
项晚宜,字怀虚,魏都人士,生于皇城,死于江都,时年廿五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