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2/2)
人喜欢做梦,因为梦里什么都有。白衬衫背带裤,打了鞋油锃亮的黑皮鞋,酒红色的领结一丝不苟,顾凛然扯着她的袖子,抬头仰望,那双孩童的星眸明亮,带着期许。
“姐姐,回家吧。”
林语蓁凝视着他的星眸,热泪盈眶,她粲然一笑,俯身将他抱起:“好啊,咱们回家。”
心中却难以自持:回不去了啊。
转眼便是山间清晨,世界静止了。
朝阳挂在山头,阳光从云层里穿出来,把山峦照亮了大半,它们借着空气中的粒子形成一条条光路,仿佛圣光降临。
丁达尔效应,在文科生眼里是自然彰显出来的神秘,在林语蓁这个理科生看来,即使用繁复的术语诠释,也无法掩盖其中的美。
自然是无法超越的。
若能和穆倚乔一同欣赏该多好,她想。
忽然风吹树动,一切又运作起来,山泉叮咚作响,叶片随风而舞,哗啦啦带起一片混乱
可惜山峦间却不是自然的清新,浓郁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林语蓁皱了皱眉,抬手遮住了阳光,再睁眼时发现,眼前是苍白的天花板。
手背上插着细细的输液针,无色的生理盐水几不可察地流入体内,到处都是不喜欢的白绿色。她歪了歪头,林太太正伏在她身侧的床边小憩,背部缓缓起伏,偶有抖动,不甚安稳。
究竟多久没有与母亲这样亲近了。
林语蓁闭目沉思,却发现竟无法回忆起最近一次的和平相处,电波里的宁静也不过一瞬间,挣不脱以争吵告终的命运。
即便是现在,她也不愿与母亲多言语,刻在母亲骨子里的倔强如今变成了偏执,一切说理都是无意义的争吵。
林语蓁悄悄动了下身子,想尽量不吵到母亲,却还是失败了。她低估了母亲现在的紧张程度,轻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于是变成了林语蓁侧坐在床边,一条腿耷拉下来,与猛地坐直身子的母亲大眼瞪小眼的样子。
虽是一头黑发,但林语蓁看得仔细,母亲的发根隐隐发白。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背着自己染过多少次?林语蓁竟一点也没有察觉。
“你要干什么?”母亲问。
林语蓁长睫微垂,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她轻声说:“去找凛然。”
母亲的身形稍稍一顿,却只是挺直腰背掷地有声:“不准去,躺下。”
又开始了。林语蓁听见强制命令就下意识皱眉,她反抗道:“我已经没事了。”
“不行。”
母亲态度坚决,不容置喙,这让刚从溺水的危情中脱离出来的林语蓁越发觉得头昏脑涨,她别过头,不走也不躺下。
就两人僵持的时间里,张雪安接到了穆倚乔打来的电话。她关好病房的门才接起来,小声和穆倚乔说话。
太阳已经彻底落山了,远方一片漆黑。一望无际的海面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白天越是闪耀,夜晚便越是令人生畏。穆倚乔站在码头的桩子上翘首,却不抱什么希望了。
八个小时,按照白小虎的说法基本没戏了。
八点二十的时候,救援队进行了最后一次打捞,这次依旧是毫无收获,潜水员上岸擦干身体,嘴唇发紫,说话都不利索:“不行了,放弃吧。”
穆倚乔有些遗憾,一边想象林语蓁和林太太会如何反应,一边对救援队弱弱一笑:“辛苦了,谢谢,谢谢……”
她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觉得人生太短暂了。
倘若一帆风顺,那就不是人生了。有几个人能如谢婉莹那样,一生不受侵袭,到老都有一颗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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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写冰心的童心,想了想改成了谢婉莹。
按住我躁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