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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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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仪,不能看坏了眼睛,要是被陛下知道了……”

贺盈不说话了,也不强求,抬手抚着自己的眼睛,手一放开,上面沾满湿痕。她好像没有料到,慌乱地把水渍抹在松垮的褶裙上,撇过头回避宫人们。

女官担忧地唤她几声,贺盈深吸一口气,硬声命令道:

“把药端来。”

十二月悄然逼近时,上谷的雪也越积越厚,沈钺在日课前须得花上半个时辰扫雪,崔景裕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行县回来后,他每日都要安排赈灾的事宜,沈钺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过他了。听说他那天前往衣冠里,走到一半又去接济灾民,便把自己的事忘在身后。崔景裕长久不去黄姑娘店里取冬衣,黄姑娘便亲自将衣裳送上门。沈钺想起崔景裕问他黄姑娘婚配与否时的神色,觉得甚是好笑。

衣冠里的黄姑娘单名“瑛”,父辈在上谷戍守,死在与蠕蠕的作战中,她留在城里,自食其力地做些衣裳,沈钺知她孤苦无依,所以时常打着清河王的名义来采买,替她一个小姑娘摈弃了许多麻烦事。

沈钺无法否认,他在黄瑛身上看到些许贺盈的影子,她们就像百折不挠的劲竹,沈钺只是害怕大雪压得太重。

翻年就是“泰平”这个年号的第四个年头,也是贺盈入宫第四年,皇帝的子嗣还停留在太子时期的四女一子,沈钺想到贺盈的处境,又念及拓跋谦和贺衍的关系,有些忧虑地叹息一声。

沉闷的碰撞声在沈钺耳畔响起,他陡然一惊,好似回过神来,拓跋谦拿起他腰间的玉佩,挨在沈钺的腰带上,沈钺这才清醒过来,他竟然在推演沙盘的时候走神了,沈钺不自在地摸着耳根,支吾着想解释,又说不清楚。

“在想什么?”

拓跋谦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反而停下摆弄沙盘的动作,低声问道。

沈钺没法对他说谎或是隐瞒,对上拓跋谦乌黑的眸子,硬着头皮把方才岔神时胡思乱想的内容一一说了出来。

拓跋谦一时没有对沈钺的想法置词,沈钺有些紧张,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拓跋谦好像看出他的窘迫,将玉佩放进沈钺的手里,冰凉的触感教沈钺一阵哆嗦,冷意驱散掉他惴惴不安的情绪,沈钺抚摸着玉佩上快被他经年累月磨平的“沈”字,混乱的头绪得以平复下来。

“冬日里不要忧思过重。”拓跋谦淡淡道,“洛阳的事,不是在上谷就能想通的。”

沈钺一愣,不知为何想起贺衍前些日子问他拓跋谦有没有提到洛阳事,似乎好些年他都没有听拓跋谦主动说起洛阳的人或事。沈钺从小就生活在上谷,从没有机会走出这里,对洛阳知之甚少,拓跋谦不提,他也不会问,时日久长,眼下突兀地觉得自己这二十五年来活得太过浑浑噩噩。

拓跋谦见他又不说话,就着沈钺手里的玉佩往他手心里按了按,沈钺“诶”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赧然一笑,把玉佩放下来,贴在身侧。拓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和贺衍那种蛮力大相径庭,沈钺察知到无声的安抚之意,笑道:

“臣知晓了,劳殿下挂心。”

拓跋谦点点头,知道沈钺想明白了,问道:

“还能继续吗?”

他指的是沙盘,沈钺忙说可以,他们先前在推论蠕蠕的行军路线,贺衍的斥候虽未回来,但拓跋谦似已笃定蠕蠕会南下,沈钺觉得他的想法不无道理,这个冬天久不下雪,一下又成灾,燕然山以北的情况比起上谷来说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二人的推演出现了分歧,沈钺认为蠕蠕会走上谷,比起六镇这一完整的屏障,显然上谷的防御更为薄弱,拓跋谦虽没有否认,却认为蠕蠕可能兵分两路,他们三年前曾在上谷吃过苦头,不敢把兵力全数压在上谷,否则一旦战败就是竹篮打水。

拓跋谦在沙盘上摆弄着代表蠕蠕的小石子,问沈钺:

“知道太武皇帝如何击败大檀部落吗?”

沈钺颔首,拿起手边的五枚小石子,放入沙盘中,解释道:

“兵分五路,舍弃辎重,奇袭漠北。”

“没错。”拓跋谦将代表魏军的五枚石子围住象征蠕蠕的石子,“太武皇帝五路围困,大败大檀部。只是太武皇帝能够调动五路大军,上谷和六镇都无法做到。”

沈钺看向沙盘,上谷的兵力在北疆防线中是最少的,就算加上贺衍的贺兰部,也不过五万人,大部分又不在上谷,是断无可能以自身兵力根除蠕蠕之患。至于六镇,沈钺也知道,皇帝不可能派遣六镇主动出击,一来是不信任六镇的戍主,二来北疆防线一体,只要出现缺口,对于蠕蠕的劫掠骑兵而言,无疑是洞门大开。

“蠕蠕若一线出击,尚可在漠北拦截。”沈钺移动着石子,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但若真如殿下所料,蠕蠕两线作战,上策必然是走上谷,倘若彼时殿下率军在漠北……”

拓跋谦沉默须臾,很快道:

“我会把贺衍留在上谷。”

沈钺有几分吃惊,问道:

“殿下何不向六镇戍主求助?怀荒距上谷最近,如果……”

沈钺没能说完,因为拓跋谦又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他,沈钺感觉自己被沉入温泉中,热意攀爬到脸颊,他仓皇地想躲开拓跋谦的注视,眼神飘忽不定,竟忘了把话说完。

“殿、殿下……”沈钺结结巴巴地唤拓跋谦,承受不住他的凝视,又不敢让拓跋谦移开眼,简直想把自己埋进雪里冷静一番。

“嗯。”截断他话头的拓跋谦答应了一声,体贴地不再看沈钺,而是把注意力转回沙盘上,沈钺舒了一口气,又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自己定力不足,偷偷地抬眼看着拓跋谦的侧脸,一时又忘却眼前的一切了。

拓跋谦身上极好地融合了北人与清河崔氏的特征,他的身形比沈钺还高几寸,但容貌并不过分粗犷,尤其是那双眼,眼波流转时深邃如江河湖海,是沈钺最大的软肋。沈钺虽未见过清河王妃,但在小时候见过贺衍母亲,她们同出一族,拓跋谦的眼睛和贺衍母极像,大约也是从清河王妃那里承袭而来。

沈钺这头对着拓跋谦发呆,被拓跋谦敏锐地察觉,转过脸来看他,直直对上沈钺的眼睛,出神的沈钺惊喘一声,愣愣地回望着,好半天才发觉自己太过无礼,急忙低下头,用袖子挡住眼睛。他感觉胸口发涨,满头是汗,拓跋谦无奈地看他这夸张的动作,想用手拉开沈钺遮挡的衣袖,他却死死拦在眼前。

拓跋谦问他:

“这是怎么了?”

沈钺忽然有些害怕,破土而出的绮念来势汹汹,想要将他生吞活剥,他对拓跋谦说:

“臣不敢看殿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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