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看冥府月成玦（2/2）
良久，对面幽幽传来鬼君酒后带着些沙哑的声音，“吾毕生所愿就是寻得一人，即便坐拥世事，也甘愿同他共赴生死。”
他这话里藏了太多情绪，墨子时突然就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他发怔的工夫，鬼君微微一笑，对他道：“仙尊就没好奇过，我到底长成什么模样？”
话音入耳，墨子时差点一个没坐稳栽下桌去，刚才的忧思瞬间被冲的无影无踪。
他好奇啊，他好奇死了！
关于这鬼君的容貌，他从那天看见画轴时就生出了千万种猜测。
他露出这半张脸生的极美，可上半张脸却是遮住的，很自然便让人觉得可能是有什么隐疾。不过外貌这种东西是上天给予的，交朋友又不是挑媳妇儿，不论披着一层怎样的皮囊，他所结交的说到底是这皮囊下的人心。
如今他觉得自己与鬼君也算是投缘，所以此刻即便那斗篷下的半张脸是眼盲，还是有旧伤，亦或是头上生了癞，鬓角长了疮，他都能微微一笑，淡然接受。
毕竟曾经的那个人就是如此。
迎着他一贯柔和的目光，眼前人似乎是攒了一口莫大的勇气，只见那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挑，斗篷帽的边沿被他撩了起来，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就那么猝不及防的闯进墨子时的视线。
此时的鬼君正低垂着眼帘，长如蝶翼的睫毛在月光的照映下于眼下投出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就在他要把斗篷完全褪下去抬起头来的前一刻，墨子时一阵头晕目眩血气上涌，“咣当”一声倒在了桌上。
晕过去的一瞬间，他只恨自己动不了，不然就一巴掌掴脸上了！
他妈的，喝酒误事啊！
直到墨子时滚到了桌子底下，鬼君的手都是抖得停不下来。
他见过了太多的仙鬼凡人，自是懂得世间美丑之分的。可他的样子应该不是太丑吧？
一阵受伤之感毫无防备的席卷过来，那难过瞬间便漫到了心尖上。
“仙尊……”
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去查看墨子时的情况。只见这人长眸紧闭，眉头深锁，脸上是褪不下去的潮红，一张清隽消瘦的脸庞愣是给红的多出了几分圆润可爱。
他这竟然是……醉了？？！！
他如今竟这般不能饮酒了？
唇角勾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浅笑，他伸出手指轻触墨子时的侧脸，指尖是他醉后热的发涨却仍旧温润如玉的肌肤，一种细细密密的麻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一瞬间，他的笑意更深了，狭长的眉眼弯如弦月，深沉无底的黑眸中，自瞳孔处弥散开一圈氤氲红气，如同滴血入墨。
眷恋、虔诚、遗憾、不舍，千万种情绪包裹在仿佛能使人溺毙的温柔之中，转眼间这双眼眸就被血色吞噬。
“仙尊……”
他的手指来回抚过他脸侧的肌肤，小心翼翼而又珍重万分，“我终于……又，找到你了……”
那一夜，鬼界众鬼只听说从九重天上下来了一个仙官，后来九幽河畔边枯死的草木就在转瞬之间繁花开遍了。
等墨子时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一阵习惯性的头晕目眩，将眉心揉的红到发紫他才堪堪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似乎是跟鬼君一起喝了酒，然后在鬼君面前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废话，再然后……脑海中猛然出现一双挑起斗篷的手，墨子时瞬间眼皮狂跳，耳畔嗡嗡作响。
鬼君想要以真面目示他，可他却……醉！倒！！了！！！
这简直就好比人家拉着你跟你分享他不可告人的小秘密，可你却刚听了个开头就睡过去了！
墨子时的脑子里顿时炸开了花，即便是知道堂堂鬼君许是不会与他计较的，但他还是羞愧的恨不得甩帖遁走，怕是再也不敢见他了。
就在他踱来踱去宛如犁地，恨不得把脚下趟出一条沟的时候，门轻轻被推开了。
“仙尊醒了？”
一听这声音，墨子时顿时老脸一红，头也不抬，讪讪赔笑。
鬼君知他窘迫，也没多问，只是将一碗汤药端了进来放在了桌上，“仙尊不必多虑，是我凭着那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就要与仙尊饮酒，实在是思虑不周，还望仙尊莫要怪罪。”
看着那碗不似元戈煮出来那般飘着诡异苦味，而是散出一股清甜香气的安神汤，墨子时只道这鬼君真真是个全才了，这世上怕没有他不会的吧？
接过那碗安神汤喝下，又看了看那张依旧是斗篷覆面的脸，墨子时心中顿时思绪万千。
昨天他确实是掀了斗篷的，可自己也不过是看了个大概，如今就连这个大概也跟着酒意一起褪去，散了个干净，他当真是除了心头一阵的美，便一点细节也想不起来了。
这种明明见过却给忘了的感觉，可比压根没见过难受多了。
但他总不能拉着鬼君说“我昨天没看清，你在给我看一遍”吧？
看着墨子时有些坐立难安，脸上一会皱眉一会丧气的样子，鬼君虽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现，斗篷下的眉眼却是弯了个彻底。
他就这么坐着看他，一言不发，却是一脸满足。
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坐了许久，倒也不显得尴尬。
沉默了许久，墨子时突然想起他还有一件正事没办，便问鬼君道：“对了，鬼君阁下，我曾看过那自尽案的卷宗，那些女子都曾留下遗书说对鬼君一见倾心，要入鬼界与你长相厮守……”说着，他也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不得不继续开口道，“说来惭愧，虽只认识一日，但我还是相信鬼君的人品，所以鬼君可有什么猜测，会不会是谁刻意嫁祸浑水摸鱼？”
若说早先他还有些疑虑，但经过昨天的相处，他直觉这事不是鬼君在背后操纵，而且不论怎么想，鬼君也没有做这事的动机。
他话一出口，鬼君先是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会这才说道：“仙尊也知我身份敏感，有人打着我的旗号作恶也是在所难免，只不过这手段也是太过于拙劣可笑。”
说着，他单手撑着脸面向墨子时，有些懒散的笑道：“唉，仙尊，若是这些女子当真是为了一睹我真容才自尽的，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墨子时：“……”
这鬼君怎么跟他似的，想问题也这般“独到”？
心知再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墨子时想了想便做了决定，“我记得此次自尽案是发生在明月国的皇城脚下，以一个镇子最为严重，不如我且去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吧。”
见他一本正经，鬼君继续调笑道：“没关系的仙尊，我已经让人去人间散出了消息，说自尽并不能入鬼界，所以仙尊且在我这住几天等等，说不定这事就这么了了呢。”
墨子时：“……”
如今这事看起来是鬼君自己背了一口天大的锅，可他怎么一点都不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