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过扬州看月明(2/2)
顾嫣惢也不生气,道:“梅子就是梅子,百里斋的味道这么多年从没变过。”
方婆娑道:“万物由心生,梅子虽然还是梅子,顾娘子的心却已不如从前了,味道又怎会一样?”
顾嫣惢道:“我的心一如从前,只是我不再为他等了,梅子的味道自然不变。”
方婆娑道:“但愿他回来时,你不会后悔。”
顾嫣惢打开盒子,拈了颗梅子递到唇边:“就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我也绝不后悔。”
谢恣意听着两个女人的唇枪舌战,只觉得说不出的尴尬。
他轻轻咳了一声:“没什么事,在下先告辞了?”
“谢先生留步。”顾嫣惢连忙道:“今日请谢先生来,实是有事相求。”
谢恣意道:“实不相瞒,在下不通武学,体弱多病,只怕帮不了顾娘子什么。”
顾嫣惢道:“打探消息,只怕没有比枕阁更灵通的了。”
“啊,原来如此。”谢恣意笑眯眯道:“这个嘛,要看顾娘子出得起什么价钱了。”
顾嫣惢道:“价钱好说。”
谢恣意露出大生意上门时特有的狡猾笑容:“既然价钱好说,自然消息好说。”
顾嫣惢道:“谢先生可知晓龙骧将军卢照仪?”
方婆娑神色微变:“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嫣惢也不卖关子,道:“是关于照仪小妹卢照华的。近日我得到消息,似乎有人在玉京发现了她的踪迹。”
谢恣意神色如常道:“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我希望谢先生亲自走一趟,确认这消息的真假。”顾嫣惢道:“若照华真在玉京,请谢先生找到她,将她送回卢氏,帮我了却义兄的这桩心愿。”
“若是假的呢?”
顾嫣惢沉默了。
谢恣意并不放弃:“女闻非不会忘记考虑这一层可能。”
顾嫣惢轻轻叹息一声,情绪低沉下来:“若是假的,请先生查出是谁放出这个假消息,目的又是什么。”
“好。”谢恣意点点头:“承惠五百二十八两,往来路费另算。”
方婆娑扶额:“你找这个人,真的可靠吗?”
谢恣意眨眨眼:“枕阁向来诚信经营,价格公道,情报可靠,童叟无欺。”
方婆娑虽然有些怀疑谢恣意,但枕阁除了价格昂贵,的确是有口皆碑。
她递给谢恣意一块朱雀牌子,道:“拿着这令牌,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拿着它去天徽府寻宁择华,会有人帮你。”
谢恣意接过牌子:“多谢。”
方婆娑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道:“看着时候不早,今日安排了中秋宴,门内诸事庞杂,我先告辞。”
谢恣意心中记挂着卢照华之事,见方婆娑告辞,便也起身告辞。
身后,顾嫣惢凄清的声音传来:“日落月升,今日中秋,不留下赏月吗?”
谢恣意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眼睫垂落下来,摇了摇头道:“不了,客栈有人在等我。”
顾嫣惢幽幽道:“你是不是恨我?不愿意再见我?”
谢恣意道:“怎么会?我对你只有亏欠和歉疚,一直没回来,耽误你了。”
“你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容貌、谈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我认不出。”
谢恣意看向远处逐渐西沉落日,浅蓝的天已渐渐掺入了昏暗的色泽,他侧过身,刺目的余晖为他披上了朦胧的轻纱:“万物恒变,我也并非例外。”
“小谢哥哥从来不会这样想,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年少轻狂不自知罢了。”谢恣意笑得很温柔:“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
顾嫣惢抱着白鹅,手指耐心地理顺它的羽毛,“你送我的大鹅,我很喜欢,多谢你。”
谢恣意道:“囊中羞涩,算是贺礼,你别嫌弃。祝郎君出身名门,前途无量,确是良配。我很为你高兴。”
“但愿如此。”顾嫣惢微微地笑了:“好几年不见,陪我喝杯水酒叙叙旧的时间总有吧?”
谢恣意挑眉道:“我记得你不喝酒,你说喝酒喝多了,就不聪明了。”
顾嫣惢道:“今日我高兴。何况你喝酒可要多得多,我怕什么?”
谢恣意笑着折回来:“喝水酒我不怕,我怕你审我。”
迢递亭凌波而立,清幽雅致,点了驱赶蚊虫的药香,正是赏月的好所在。案上的东西很简单,一只酒坛两个碗,旁边一碟桂花糕。
顾嫣惢动作利落开了封泥,为他倒了满满一大碗,又给自己也添了一碗。
谢恣意端起来一闻,眼前登时一亮:“喻氏的青梅酒,好酒!”
顾嫣惢看了他一会儿,徐徐道:“你如今模样大变了,只有眼睛一如往昔。”
谢恣意举碗的手一顿:“眼睛轮廓不好改变,不周嫌麻烦没帮我弄,左右足以使人认不出我,变不变无妨。”
顾嫣惢道:“这几年还好?”
谢恣意将碗中的青梅酒一饮而尽:“吃穿不愁,有什么不好?你呢?”
顾嫣惢也拿起碗一饮而尽:“锦衣玉食,有什么不好?”
两人全然略去个中辛酸苦楚,挑着这几年遇上过的趣事说。回过神时,太阳已全然落去,阴影渐渐笼罩了迢递亭,黯淡的天幕中皎月团团升起。
亭内言笑渐消,故作的热闹不见,对坐相望,两两无言。
谢恣意轻声叹息:“为何今日故意留我?”
顾嫣惢垂了眉眼,像枝袅袅烟雨中的白栀子:“明知是局,为何不走?”
谢恣意道:“你亲自做局,一着不成总有后着,岂会轻易让我脱身?”
“三年前,你写信与我想要退婚,我能问问是为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而不合时宜,可顾嫣惢悄悄问了。
谢恣意答得坦诚:“因为彼时我已有心上人。”
顾嫣惢问:“彼时的心上人仍是此时的心上人?”
谢恣意答:“彼时的心上人仍是此时的心上人。”
半晌,轮到顾嫣惢叹息:“这便是我要留你的理由了。”
谢恣意猛地直起身,眼前天旋地转,直觉头晕眩晕。他勉强睁大眼睛,却无力抵抗阵阵袭来的黑暗。
“你、阿情……”
谢恣意晕倒在案几边,顾嫣惢垂眸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彼时人未必是此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