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转直下(下)(2/2)
两万金。
“嚯!您这要是苍蝇买卖,那这苍蝇得多大呀!”红衣老汉大惊小怪道。“怎的?您两头的债,拿我们这‘贵子方’抵了?”老汉将话音压低,神秘兮兮地探问道。
戚策琰没明着回答,他拍了拍老汉的肩,故作深沉道:“翻了个番。”
伪善也好,残酷也罢,“先生”和“女先生”都只能算作“贵子方”布下的迷魂阵,是工具、手段。红衣老汉不同,他是“贵子方”的本质——贪得无厌、喝血吸髓。
这人清楚“赵满贵”最起码值四万金,怎会不动心?
故地重游,故友重聚。“散福”那间大屋子里头,椅子和圆桌都不见了,只剩下了那个显眼的圆台还在。
红衣老汉还是那身红花红袄红裤的行头,正在圆台上闭目打坐。仿佛有神通,戚策琰走进门的瞬间,老汉睁开了眼睛,笑了起来。
“善客,好久不见。”红衣老汉慢悠悠起身,居高临下,向戚策琰打招呼。
“女先生”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和期又不省人事。偌大空旷的屋子里,老人与青年,老奸巨猾与城府深重,一高一低,相对而立,两人都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审视着对方,试图将彼此的盘算揣摩清楚。
戚策琰寻了处干净地方,将和期小心地放下,而后将他编造的那些关于打人和乱跑的前因后果、对“女先生”的不满、以及买“万金贵子方”的要求,不卑不亢地对红衣老汉说了一遍。
话他说干净了,可听者并未全盘接受,而是有取有舍。
“善客是想买‘贵子方’?”红衣老汉叹惋,“实在抱歉,‘贵子方’属灵能之药,要不是它极罕见稀有,我倒是愿意给善客们每人都来上一份……唉,老头子我实在无能为力,还望善客见谅。”
料定他会这样讲,戚策琰早备下了后手,从起手到收势,他全都考虑到了:他先开门见山,道明对药托“金蝴蝶”的怀疑,并暗示自己日后能从真正的买主穆好口中知道一切;而后,他再顺理成章地提及穆好“欠”自己的四万金,状若不经意间显摆财大气粗,对这花销毫不在意。
这一套太极八卦掌打得是行云流水、密不透风,连红衣老汉都不得不叹服。
“看善客如此上心,真是对‘贵子方’势在必得了啊!”红衣老汉哈哈大笑:“您是有福神庇佑的,我要是再不应,怕是要遭报应咯!”
即便进展顺利,戚策琰也不敢放松警惕。“还是老先生通情达理。”他看一眼地上不见醒转的和期,含蓄地提点道:
“我夫人被那毒妇胡乱塞了些怪药,到现在还没醒。既然您已经答应了要卖我‘贵子方’,是不是得寻个大夫来给她瞧瞧?我夫人肚子里已经有了,这要是伤了孩子……可就麻烦大了,您说是不是?”
红衣老汉手掌一撑台沿,“嗖”地从圆台上跳了下来,姿态敏捷轻盈不逊年轻后生。
“那是当然。”他步伐矫健,来到戚策琰面前。“但有个规矩,我得和您讲明白,‘贵子方’呀,和您现在用的这种药不太一样,”红衣老汉话锋一转,“得先付了才成药钱才成。”
他憨笑,可散发着精光的老鼠眼里头却明晃晃地写着“没见钱不请人”四个大字。
这见不得太阳的生意,仁义人情都是些奢侈玩意。
“好说,我这就启程回耒阳取钱,”戚策琰应承得爽快。“您要是不放心,大可多叫几个人跟着我,把我媳妇押在您这也成。”他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假作完全放下了戒心。
这次也能顺利么?
“哎,”红衣老汉笑着摆手,拒绝得含蓄又果断:“路途遥远,哪能劳驾善客?还是交给我们这儿的下人吧。”说完,他忽然皱眉陷入苦思,半晌,仿佛想到了什么,老汉眼睛一亮,询问道:
“善客可有什么信物?我让下人带着,您的人见到信物,也好少些误会、行个方便,能让人放心地把钱带走,不起龃龉。”
他拍了拍戚策琰的肩,很亲昵的样子。
·
一天后。
石镇,傍晚。
冷清的四喜街上,忽然呼啦啦涌进了许多被披铠持刀的甲兵。甲兵们纪律严明、行动迅速,很快便将整个石镇从里到外包成了团。
两声短急的马嘶,忠勇侯府的老管家莫岩勒了马缰,从一匹枣红驹上跳了下来,小厮莫叁跟在他后面,也紧接着下了马。
“全搜。”莫岩吩咐道。莫叁得令,用嘹亮的嗓门朝前头正静立待命的府兵吼了一嗓子:“整个镇子!所有房屋!所有人!一个不能落!仔仔细细地搜!”
入侵者们听令,奔走活泛了起来。
他们只知道要找人,至于是何人……只有管家和他养子清楚。
但实际上,就连管家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脚步声、人声、马声,很快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喧闹之下,莫岩心中的烦乱更上一层楼,他皱起眉头,掉头往镇子边缘的方向走去。到了僻静地方,莫岩将左袖中藏着的那封信掏了出来,却只将其紧捏在手中,并不打开。
这信来的蹊跷。
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是谁送的、怎么送的也同样是个谜——反正,今晨鸡叫时,莫岩踏入侯府正堂,这信就端正地摆在堂屋的桌上,静等人来取。
“父亲……这信的真假还——”
莫叁读过那封信,他察言观色,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往前看。”莫岩抬手,止住了他。“前头那人……”他眯起眼睛,话音忽而变得冰冷:“是缎铺的账房吗?”
莫叁顺着莫岩指的方向定睛一瞧,黄昏下,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人正驾着辆空马车飞驰,车夫的脸眼熟的很,是绸缎铺的账房没错。缎铺是侯妃名下的产业,那账房姓周,经常来侯府送银子、送账册,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侯妃派丫鬟接待,他与莫岩只与这周姓账房有过几面之缘。
那周姓账房似乎急着赶路,将马催得飞快,还目不斜视,并未注意到有人在盯着他。
“父亲,要不派个人跟着?”瞅见义父脸色黑沉,莫叁机灵得很,立刻请命。
莫岩点头。对小北境侯的所在之处,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地点,然而即便是他,也确不知这处宅院具体在何处。
事关关忠勇侯府的声名,如果他直接带着府兵冲进去的话……
莫岩面无表情,决定按兵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