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四）（2/2）

其他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夫妻俩，是为图个新鲜，或者看个热闹——商人常被讽为金眼银眸、铁石心肠。大概是在商海摸爬滚打久了，人情冷暖尝遍后，共情就变成了难事。

两位红衣“先生”一个台上一个台下，静立不动，神态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角笑容宽厚，眼底却老谋深算。这闹剧是他们撺掇起来的，纵它到多大、纵它到何时，都在“贵子方”的掌控之中。

收拾完丈夫，莽撞女余怒未消，觉得不过瘾，往日仇怨又涌上心头，冲到“女先生”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又喝咧了一顿。“女先生”延续了今日的奇怪作风：她刚才对莽撞女纵火未施加任何惩戒，现在也对这人的辱骂无动于衷。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或许是这次被蓝衣众拘久了，莽撞女吃到了苦头，没再对“女先生”动手。酣畅淋漓地倾泻完怒火，她心满意足，提拿起小个子的肩膀，大声说道：“走！咱们回家！这鬼地方——我呸！”莽撞女啐了口痰：“老娘不呆了！”

别人怎么想的不知道，但据和期琢磨，在莽撞女心中，她自己的形象一定格外伟岸高大，比冲锋陷阵的巾帼英雄不遑多让。只见她走到门边，又回身，单手叉腰，神气活现地冲众人吆喝道：“还有想走的吗？一起走哇！”

莽撞女中气十足，只待一呼百应，全然将刚才东厨、她不管不顾地纵火报复“女先生”、差点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的故事抛在脑后了。

女子心存芥蒂，理都不想理；男子视其为疯婆，只想看笑话——她这算是一盆烧热红炭往冰疙瘩上泼了。

“呵呵！你们脑袋都被驴踢了吗？”无人应声，莽撞女冷笑两声，难以置信道：“什么‘贵子方’，这些天连个影都没见到！我说，你们还真相信每天当牛做马、吃苦受罪就能生儿子？”

这倒是事实。但莽撞女陶醉于“众人皆醉我独醒”，却是很自负了。至于大家为何隐忍不发、而没像她一样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背后的痛苦与理由如山似海，都难与外人道之。

莽撞女执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见“同窗”们扶不起来，她环顾四周，又将矛头对准了看热闹的丈夫们。

“大家都是生意人，都是有些家底的吧，怎么脑子却这么不值钱呢？”莽撞女抱起肩膀，尖刻地嘲讽道：“这俩骗子，只丢给你们区区十几万两，耐着性子听你们倒倒苦水，你们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把骗子当再生父母了？”

她越说越气，斜睨到一旁瑟缩惊惧的丈夫，忍不住又挥起了巴掌。

小个子一直以来都很讨“先生”的欢心。在首次“进学”时被选中后，他就成了“先生”的的忠实拥簇：“授业”时，他的反应最为积极热烈，对“贵子方”的歪理邪说也是最用心学习的。这人心思单纯、头脑洁白，看莽撞女愤怒的样子，他怕是当着自己媳妇的面夸赞了“先生”和“贵子方”许多。

这也没错。

从戚策琰先头跟她说，“贵子方”想用送钱的方法拉拢人心时，和期就很疑惑了：买药的都是商贾，且不说家财多少，最起码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天下没有便宜买卖的道理，她不信这群人精能如此轻易地被诱骗进陷阱。

两位红衣“先生”笑而不语，任凭莽撞女砸场踢馆。和期想，“贵子方”老谋深算，想必对此也心知肚明。

图什么呢？

她罕见地簇起了眉头，手捏竹筷，有一搭无一搭地戳着盘中的鱼，鱼被折腾得破碎不堪，都快变鱼糜了。

莽撞女粗声高嗓，尖酸刻薄，讲的又是大实话，按说能卷起一股大风暴，可此屋却犹如丈深古井，她一块大石头扔下去，只“咚”地一声，就没了动静。

“呸！真是一群蠢货！”

莽撞女唾骂道。她还不死心，扫了一圈，突然瞧见了和期。后者站在房间最里头，正闷头对付红烧鱼。莽撞女怪自己被气昏了头、犯了糊涂：这人也是刺头，麻烦也没少惹，要说谁最有可能追随自己，肯定就是她了。

“喂！你！”

看那悍妇推开挡路的几个男女，腿脚生风，直奔和期而来，戚策琰心生警觉，他将身上黏糊糊的八爪鱼扫掉，猛地站了起来。

“你平时不是闹得挺欢实吗？现在气都不吭一声？”

明明是想结交同盟，莽撞女却居高临下，仿佛和期是她身边办砸了差事的女使。她毫无礼数地对和期的肩膀戳戳点点，恶讽道：

“怎么着？到了你男人身边就怂啦，他没少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