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入公堂(2/2)
代越国近两百年出了三位女帝。女帝们大开风气,女子地位也急速上升,尤体现在休妻之事上:“七出”被废,休妻需要衙门核准下批,且无论是何缘由,休妻者都要交一半家财充公,作为对“家不睦”的惩戒。
“估计外头那群人也觉得这人脑子有些问题,放他敲鼓是想看热闹。”师爷猜测道。
知府很是纠结,碍着外头那群马蜂,他很不想开门。可西岭穷得很,他在任十几年没捞着什么油水。这上赶着给他送钱的人,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升堂!带人进来!”
府衙那两扇黑重的大门终于开了,拿人的衙役连门槛还没跨出去,就瞬间被淹没在了人潮之中。主角还没登场,戏还没开唱,大家都想占个好位子。
红衣人与绿衣人混杂在人群中,每个人的表情都称不上和善。
“肃静!肃静!”
知府生怕这两伙人又生事端,猛敲了一阵惊堂木,不给他们张嘴的机会。
和期跟着戚策琰挤过人群,好容易进了公堂。见他一站定就开始动手解玉佩,她马上知道了他的谋划。唱不了主角,和期也兴致不减,打算欣赏戚策琰罕见的演技。
“大人,小的全部家财在此,恳请大人即行分割,准许我与这妇人一刀两断!”戚策琰举起玉佩。
这人行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这样单刀直入也在意料之中。和期还是很失望,觉得这戏刚开唱就谢恩,好生无趣。
好在还有知府。知府虽是个庸才,却也知道走过场,如今还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更是马虎不得,于是他一拍惊堂木:“休得胡言!你是何人、为何休妻,都给本官讲明白!不许扯谎!”
三年里两人假扮过几次夫妻。戚策琰把假身份从家世到行当、甚至性格都做了周密的编排。见他对答如流,和期有些佩服这人的先见之明。
“嗯,”知府瞟了眼师爷记下的东西,“赵满贵,你到底为何要休妻?”
好戏来了。
戚策琰给了和期一记冷眼,道:“因为此女无所出。”
“我朝已将‘七出’废止,”知府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道?”
戚策琰昂藏七尺,仪表不凡,“无所出”三个字激起了一片同情的唏嘘,而留给和期的视线就很尖锐了。和期如芒在背,突然出言辩驳道:“大人,这人分明在诓骗您!”
作妖。
戚策琰脸上挂霜,听和期委屈地指责他:“你为什么要骗青天大老爷?咱们的秀儿今年刚满周岁,你竟不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了吗?”
奶娃娃秀儿击中了不少大姐大妈的心,舆情渐转,和期心满意足。
排演剧本的时候偷懒抱怨,现在拿起笔当文豪?居然还想和我打擂了,真是好胆量。
戚策琰面色黑沉,又下一棋:“我这两年走遍代越各地,为她求医问药,就为求一子,可如今倾尽家产,还是未能如愿。”
虽风气有变,但代越律令里还是只有儿子才能承爵继业,否则就要将家财充公,有爵者还得返还爵位。观众们的心又倒向了戚策琰。
“你这人!”和期瞪圆了眼睛,却不敢对上戚策琰的视线,只敢看他额头,“给秀儿招赘也能保你家财!你如今休我,就要失掉一半财产!大家评评理,这不是有病么?”
她这么一招呼,倒是真像夫妻吵架了。
招赘不失家财,休妻却要丢掉一半家财,是个人都能分清好赖,可和期这番话引起的反应却很冷清,人心还是聚拢在戚策琰那边。有个白胡子老头一捻须,感慨道:“还是有个儿子好啊。”
这句话让人很不舒服。和期忽然觉得好生无趣。
两百年来,女皇帝们严贱籍、撤勾栏、限纳妾、设女官。女子抛头露面、经商入仕、甚至征战沙场都已不罕见。然而男尊女卑的浊气已逾千年,三位女帝和这短短百年,能拂去的也仅只是一层薄灰而已。
戚策琰见她神情有异,心下了然,对知府说道:“还请大人明鉴,速判!”
知府敷衍地劝了两句,见戚策琰坚定不移,他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了,便挥了挥袖子。师爷起身,捧着一张纸宣读道:“瓷商赵满贵无故休妻,罚没家财半,今其自述只余玉佩一块,先行分割,其余财物查证造册后再处置。”
衙役得令,拿了玉佩奉给知府。
知府不懂玉,但老远就看到那东西光泽细润,定是块好玉。“分割”不是字面意思,他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把这价压低才好,一边细看起那玉佩来。
玉佩前面刻有“琰”字,后面则是个复杂的图样,似龙非龙。
知府的冷汗“唰”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