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飞路(1/1)
1939年1月12日
上周,我受到Beverly夫人的邀请,参加由她举办的晚宴。上流社会挥金如土物欲横流,十里洋场一片锦绣如云,当中最少不了的自是那倾国倾城的解语花。
Beverly夫人在上海租界内可谓是声名远扬,她这朵解语花,任谁都想采撷。她举办的晚宴自然会有许多名流在场,其中不乏会有能够帮我的人。她亲自派人送来邀请函,我自是欣然前往。
我的随行士兵一路驱车行驶,我坐在后座,看着巨大的霓虹彩色电炬字在街头闪烁,一阵酒香和爵士乐调从里面飘散出来,麻痹着过路人的神经。一路过来,繁盛的霞飞路上到处是珠宝店、菜馆、舞场、妓院……街上的醉汉们搂着一个个穿着旗袍,满脸胭脂水粉的女人,他们不顾旁人,互相嬉戏着,男人一脸猥琐地不停往女人身上钻,似是当街就能融化在女人的怀里,女人则笑嘻嘻地接过那一沓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漠视男人的无理粗鲁。我看厌了,便转过头,闭目养神。很快,汽车行驶至霞飞路的一座高档酒店,这里就是晚宴举办的地点。
夫人的晚宴上,果不其然,英国、美国、法国、俄国等留在上海的外国人都聚在这里。他们的身份各式各样,有外交官,有传教士,有商人,有记者.....
我独自穿过拥挤的人群,这里充斥着各种语言,蹩脚的德式英语,优雅轻快的法语,还有我最熟悉的西语。
Beverly夫人很快就看到了我,她迈着轻盈妖娆的步伐,将酒杯递于我的两指之间,笑得轻柔而又妩媚。
“Gabrielle,亲爱的,我终于等到你了!”她微笑着与我作贴面礼,我与她稍作寒暄,她便牵着我的手,一路招摇地走上二楼,我能感受到周围灼热的目光,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我。为了赴宴,我特意去上海最有名的裁缝店订做了一套旗袍,旗袍真是女人最好的选择,那一寸一寸完美的贴合,丝绒般柔软顺滑的手感,我一试上便觉得非它不可。女人的心理是非常狡猾的,我知道这是她的主场,但还是希望我的风华能够盖过她,能够吸引更多的眼球。她热情的招待我,我知道这忽如其来的热情必是有所企图,我想起了我的母亲,被过度的热情包围着,满足她们无穷无尽的欲望。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或许只是因为来了一位新朋友而感到高兴。
我的手中拿着高脚杯,这是刚从黄皮肤的服务员那儿取来的,我微微轻晃着酒杯,夫人在我的耳边不时发出一声轻笑,或是她身旁的James先生说了什么让人忍俊不禁的话吧。我觉得这里就像一个会所,他们在这里高谈阔论,男人们谈论着这个国家的变故,女人谈论着一些闲情逸致的琐事。我微笑地看着他们,余光却四处在游走,我不知道自己在找寻着什么,只是感到有些好奇。与我插肩而过或短暂寒暄的人中,我对他们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是带着什么目的来到这里。
“Wilson教士,他显然是个中国通,不仅会说汉语,连这里的人或事都非常清楚。”我飘忽不定的思绪被中国通三个字而打断,我意识到这就是我的机会,我循着夫人的目光望去。
“他是英国人,来中国已经20多年了,他不仅在上海呆过,也去过中国的其他城市。你看到他身边的那个中国人了吗?”James先生滔滔不绝地讲述着Wilson教士的事迹,语气中不乏充满了敬意。我听着他的话,将视线从褐色卷曲的稀发转移至浓密的黑发处。
“他没有孩子,他收留了这个中国男孩。他说这个男孩是上天的礼物,他随着流星的坠落而降生人间,迷信的村民把他当作神一样对待,可是没多久,抚养他的农妇便去世了,村子也受到日本人的屠杀。活下来的村民便把他当作瘟神一样遗弃,是Wilson教士收留了这个年幼的男孩。”他说得越是怪力乱神,我便越是感到好奇。我看着这个男孩,他似是与我的年龄相仿,我没有看清他的正面,毕竟我的视力确是不怎么好。我没有过于眯着眼去看他,只停留了几秒,便收回了我的目光,我可不想显得我有多么奇怪。
“如果你想去中国其他城市,又不是很熟悉的话,我想你可以找他。”夫人看向我,真诚地向我提议道。我来上海不久后,就与夫人曾有短暂的会面,没想到我当时随口说的话,她还能记得,为此,我对她的印象也改观了不少。
“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乐意至极。”
我们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融入喧哗的人群中。
“Wilson先生。”夫人简单地把我介绍给Wilson先生,他是一个典型的英国人,绅士有礼,他的年纪大概在50岁左右,面容慈祥而又和善,他握着我的手,眼神中带着些许疑惑,我想他大概是不明白为什么像我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会选择只身来到这儿。
我微笑地看着他身边这个高大英俊、身姿挺拔的男孩,我觉得他站得像棵树一般,挺直着腰板,他缓缓向我伸出手,连手臂都是僵直的,就像是慢慢延伸的树枝,他的手心是温热的,还带着点点微汗,与我设想中的干冷有所不同,我的心里微微感到一些讶异。我的双眼注视着他,他微笑地看着我。他的声音醇厚低沉,传到我的耳畔,我只感觉这是我听过最富磁性诱人的声音。
“Gu”我在心里默默地反复确认他的名字,时不时还会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他,有一刻,他的视线与我的视线相遇,他瞬间微红着脸,迅速地扭过头,假装看别处的光景,我察觉到夫人在我的正前方轻笑着,她揶揄的神情使我感到羞涩不已,我一时竟觉得为难,留也不是,走也不合时宜。
Wilson先生站在我的右边,语气沉缓地讲述着他在军区总医院的事情,他从前曾是一位出色的军医,我默默地听着,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最右边,Gu恢复了先前的神色,察觉到我的目光,我顿时感到有一丝慌乱,我感觉他的眼眸有某种魔力能将我吸附进去。我一开始就明白,当我来到这个年轻人面前时,我就感受到了一种命运的召唤。
这一夜,我也不知道我是如何回的家,总感觉脚底轻飘飘地,好似踩着一团棉花,许是我醉了吧,抑或是迷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