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brielle(2/2)
这台是德国产的单镜头反光照相机,原本是德国的某位将军赠于我父亲的,父亲则将它作为我的礼物,在我赴美留学之前转送给我,在波士顿的两年多里,它陪着我度过无数漫长的黑夜。如今,我此番前去中国,早已决意将它一起带走。
“那里现在不安全,你父亲与我都很担心你。”母亲激动地抓着我的手,一下子把我对Karina的关注都转移了,我看着母亲的眼角淡淡地显露出断断细细的皱纹,像是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上海很安全,那儿有租界,我在那里,跟在这里没有什么区别。”我示意Karina停下,她把相机装进专用盒中,整齐地摆放在我的行李箱里,便又去做其它的琐碎了。
“那你在走之前,立马和Feris结婚,以免你回来后,什么都没了。”我看向窗外,清晨薄雾未散,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我不明白母亲的意思,但她急着要我尽快成婚,这让我稍有些恼怒。
“我不会去那里太久,我跟Feris约定好了,回来后再与他举行婚礼,父亲也同意了。”
我不想再跟母亲争辩,叫来年轻的女佣给我穿戴整理,戴着我的红丝绒礼帽向母亲致敬后,便走下楼,楼下正举办着一场盛大的舞会。母亲不满地继续在我的耳后唠叨,无非就是想让我尽快成婚的话,我对此抛之脑后,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我知道一旦走下这旋转的楼梯,进入人裙的视野中,母亲就会闭上她不断开合的嘴,装出一副雍容华贵,岁月静好的模样。
“就算我一直在,他也会爱上别人,就像.....”我停留在楼梯口,在母亲身边耳语,她温和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丝恼怒,我看着她,岁月不会放任任何人逃过它的制裁。
在我的记忆中,她永远是貌美年轻的模样,热衷于交际,组织各种各样的聚会似是成为了她的职责所在。她高傲地穿梭在舞池之中,享受着众人的拥簇,尊贵的公爵夫人,似乎就概括了她的全部,她的荣耀,她的地位,她的财富,却唯独少了她的幸福。
看似热闹繁华的场景,其实包裹着层层孤寂,她内心的空乏仿佛只有这喧嚣才能填补。炫耀,成了她乏善可陈的生活。她就像只高贵的孔雀,而我是她开屏的羽翼,为她增光添彩。
她没有跟我多作计较,撇下我,独自穿过舞池中,重重人影将她包围,恭维吹捧,一如既往做着他们擅长的事情。我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我,未来的情景,这不是我期待的,这是个囚笼,她把自己困在这里,也想把我困在其中。
我看到了Feris,他就是那个等待着我的囚笼,他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在我看来,就是在让我欣然入瓮一般。我看着他的脸,母亲曾形容他英俊得可以让每个女孩在下一秒沉沦,可我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让人生厌。
美国,我讨厌美国人,自以为是,盲目自大的美国人,Feris就是这样典型的美国人。他时常会向我炫耀起他们家族在波士顿的名望,并声称他的财富完全与我的家世相匹配,父亲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确要我与他友好的交往。在美留学时,我曾多次受到Feris祖母的邀请,来到她们在位于布鲁克林的豪宅里,走进客厅,四周的墙面上都印着中国的鸟儿和花朵,在走廊的两边,摆放着精致华美的青花瓷瓶,我们坐在铺着丝绸的竹制家具上休息,喝着中国贵族们最为喜欢的茶点。
他的家族确实可以说是富可敌国,可是没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财富,最开始是从可怜的中国人身上榨取的。而这一点是我最为厌恶的。
英国人利用中国人对鸦片的痴狂,狠狠地赚了一笔,美国人在奥斯曼土耳其也发现了鸦片,这些美国人中就有他的祖先。他的家族在港口至少拥有5艘巨大的船只。这些船从马萨诸塞州海岸驶向土耳其,在那里购买鸦片装船,再从土耳其驶向中国,卖掉鸦片后,它们将满载茶叶、瓷器、丝绸,返回波士顿。
他们有时对此事侃侃而谈,兴头所至,还会在宴席上对中国人嘲讽一番,并以此为乐。有时却又讳莫如深,如若谈及,并会为此勃然大怒。他们极力掩饰着自己财富的来源,而又慷慨地将这些财富投入于浩浩荡荡的工业革命中,促使美国顺利跻身世界第四大工业国,而这批人也被视为社会的上流砥柱。地位与财富,向来都是玷污了名望这个词,用无数人的鲜血祭祀得来的。他们以罪恶的方式累积着原始财富,这些财力最终变成了权力,然后又利用权力犯下诸多罪行,任何人的生命在金钱面前,都如同蚂蚁一般任他们碾压,摆布。他们在暗夜之空洒满了星光,有的人看见满天的繁星,有的人则是满眼的黑暗。
这是多么大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