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2/2)
“那么公子独自一人在此,也是来欣赏这皇宫的景致吗?”修筠脱口反问一句,“公子自是不可能进宫选秀,难不成是想做这里的主人?”
那人缓缓敛起笑容,眼睛笼起一层寒意,直视修筠良久。
修筠不惧,同样正视回应。
直到那人眼里寒意退去,又恢复那张面具式微笑:“宋小姐,请慎言。”
“您也是。”
对方啼笑皆非,拱手朝她作揖。
修筠回礼,起身离开。
夜晚宫里放起了烟火,漫天绚烂。修筠之前也不是没看过烟花,但像这样盛大的,还是第一次。数十个焰火一齐冲上天空,在空中一个个炸开,形成五颜六色的花雨四散而下,照亮夜空。
修筠一时看呆了。
这般灿烂,便是所谓的盛世气象吧。
隔着一段距离,修筠无意间又再次看见了那个男子。他站在天子身后的队伍里,仿佛也正在看她,眨了眨眼向她打招呼。
天子身后的那一排人,不是皇子就是公主。难道他……
修筠只略作猜想,并未深思。无论那人是什么身份,于她又有何事?待灯火阑珊时,她便要回家了。今日宫里的一切,都只作一场记忆。
修筠真正知道那人的身份,是几个月后一次惊心动魄的遇见。
那日宋夫人上山进香,修筠以身子不适为由,免去了陪同。母亲去进香,往往一去一整天。
修筠怎会错过这个机会出府去呼吸自由空气。
原几次她偷溜出去都是带着修羽一起的,可今次修羽那小劣童因在先生的书上画鸭子并解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意思为晚霞跟鸭子一起飞,而被先生罚抄一百遍《滕王阁序》,正昏天黑地痛苦着,修筠也救不了他。这时的先生还不是林之问,而是一位在京中小有名气的老学究。宋劼放过话,这小劣童若有不驯之处任凭先生打骂管教。因此先生责罚起来也是毫不手软。但这位先生不体罚,从来只会在精神上阴阴柔柔、绵绵长长的折磨小修羽。
已作男装打扮的修筠远远地望了书房一眼,从窗口看到修羽埋首苦抄的身影,一边同情一边幸灾乐祸,摇头一叹,便与清清一起轻车熟路地从后门出了府。
以前带着修羽一起,第一目的地必然是市集小吃街。那家伙一逛小吃街,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里。修筠却很克制,不敢贪吃,怕身上落下食物的痕迹,被母亲发觉。
修羽不在,修筠便径直去了非鱼茶馆。
这家茶馆坐落于京都皇城脚下最繁华的长乐大街,虽占了这黄金地段,但规模却不大,跟同街的源生茶楼、裕隆茶楼比起来,就是家不起眼的小馆子,构不成竞争对手。
老板是个中年落地文人,姓刘,因屡试不第而研读起了老庄,心态渐渐豁达,于是从商开了这家茶馆。
修筠第一次来这里,看店内布置清雅,不像奉粗茶的三教九流混迹之地,也不像豪华装修的裕隆茶楼是富贵人家休闲场所。墙上挂了不少字画,其中一幅上书“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署名长斋先生。结合店名,修筠便猜到这长斋先生是老板的自号,趁势夸了几句,一口一个“长斋先生”叫他。比起“老板”,显然这个称呼更让有文人情结的他受用。果然刘老板对这个俊美的少年郎大有好感,修筠目的达成。
她为什么要结交这个老板?自然是想把此地作为她外出后一个稳定的落脚点。她一个女孩子,偷摸出来玩,不敢去那僻冷之地。此店地处繁华,却闹中取静,店内清客雅士居多,环境也不错,实是最佳地点。
修筠喜欢在大堂听上一段孙师傅说书,也喜欢在楼上的小隔间里,点一壶茶,吃些果子点心,欣赏下面街道上车水马龙的京华气象,不远处的街市热闹非凡,店铺林立,生意兴隆,街头小贩也忙碌着,行人来来往往。
宛然一幅当今朝代的清明上河图。
修筠十分喜爱这份热气腾腾、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每次来此一坐,她便能坐一下午。
“长斋先生好。”修筠进门便和站在柜台前忙碌的老板打招呼。
刘老板抬头,一脸和气:“小宋哥儿,好久不见。你家小弟没有来?”
“他呀,且挨罚呢。”修筠边回答着,边环顾一圈,今儿孙师傅没在此设座,她便准备直奔雅间而去。
“我那地牌可被人占了去?”她指了指二楼西侧,问老板。
老板随手招呼了一个伙计,伙计答“谷雨”雅间目前空位,修筠立刻轻快地上楼去占了领地。
等待茶点之际,修筠伏在窗口眺望。将视线放远一些,可以看见皇城巍峨的轮廓。聚集在那周围的,是京中众王公贵族的宅邸。而她家宋府则在稍外围的地段。
她母亲为此颇有些遗憾。
修筠更情愿将目光投向楼下的街市。
这才晌午刚过,天色却有些沉,恐有雨将至,街头上有些摊贩已经早早地收起了摊。修筠只希望是场阵雨,来一会便走,可别绵绵长长的耽误了她回家。
隔壁间传来两个男人对话的声音。尽管他们的声音压制低沉,但应是站在窗边的缘故,所以传到修筠耳边十分清晰。
包间本就不大,窗与窗的距离属于两个人都探出身子伸出手就可够到。
本来修筠根本没有去留意他们谈话的内容,直到“太子”、“刺杀”之类的关键词突兀又尖锐地钻进她的耳朵里。修筠如梦般惊醒过来,浑身一颤,不由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脑袋望过去,只看见一只玄衣手臂正伸出窗外直指着楼下街道。
“车轿经过此处时,从这个位置射杀再合适不过。”
这下修筠可是结结实实听了一整句。没头没尾却不偏不倚是一句重点,她不由地心神大震。
射杀?杀谁?太子?
她并不知道在她一墙之隔的小房间里到底站着什么人,他们在酝酿筹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她也不想知道。是他们自己开着天窗在说亮话,是她的耳朵自动接收了信息。
这些事情的发生都违背了她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