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2/2）
修羽犹自忿忿不平，若不是他面前这几个都是女流，他非上去一人揍上一拳不可。
之问却一言不发，面色深沉，忽掉头离去。
“老师。”修羽欲跟上去，回头不忘对那些婢女恶狠狠警告一句：“再叫我听到你们议论主子是非，我定不轻饶。”
修羽追随着之问来到书房。
林之问拿起桌上的《论语》，准备上课。
修羽心不在焉地往书桌上一坐：“你还有心思上课？”
“你已经迟到了，去坐好。”
“我要去看姐姐。”
“只不过听了几句闲话，这不是你逃学的理由。”林之问正色道。
“你一点都不关心她！罢了罢了。”修羽气呼呼地从书桌上跳下来，快步往外奔去。
“你去哪？”
“我去找母亲问清楚。府里居然有这等不堪入耳的流言，关系姐姐名节，可不是小事！”
之问想去拦他，可这小子箭一般地窜了出去，拦之不及，便由他去了。
修羽离开后，之问独自待在书房默坐良久。沉静的脸上罩着一层黯淡的光，唯有膝上不由自由攥起的双手昭示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修羽急冲冲地跑到正院去找宋夫人，不料宋夫人不在房内，听下人说，是去三小姐院里了。他又匆匆地赶到修筠的院子。
王嬷嬷守在房外，见修羽过来，拦着不让他进去：“小少爷，你母亲和三小姐在里头说话，你可不方便进去。”
修羽眉头一竖：“说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我偏要进去。”
王嬷嬷赶忙把身子往前一堵，赔笑道：“夫人吩咐过谁都不准进去，小少爷就不要任性了。”
就在此时，屋里传出宋夫人厉声喝斥的声音：“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修羽推开王嬷嬷，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屋内气氛胶着，宋夫人一脸哀怒之色，修筠侧身相对，面沉如水，目光注视着虚空。
修羽的突然闯入划破僵硬的空气：“母亲，姐姐，发生了什么事？”
母女俩都微微一怔。
王嬷嬷匆匆进来揽住修羽：“夫人，我就这带小少爷出去。”
修羽已是十三岁少年郎，平日里又跟着之问练过身手，挣脱一个老妈子不在话下。
他执意要问个明白。
“罢了，小羽不是外人。”宋夫人挥挥手，让王嬷嬷退出了。
屋里是母亲与姐弟三人，外加一个瑟缩在角落的清清。
“小羽，你姐姐就要嫁人，我们正在商谈她的婚事。”宋夫人定了定神说。
修羽很是错愕：“那为何吵架？”
“我不会嫁的。”修筠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倔强。
“母亲，您逼姐姐嫁人？”
“她做了辱没家门的错事，我这是在帮她收拾残局。”宋夫人愠色道。
修羽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起方才丫鬟们的那番私语，惊得说不出话来。
宋夫人又转向修筠，叹息一声，眼底现了一丝作为母亲的本能的温柔：“筠儿，听我说，这两日我与你父亲反复思虑。事已至此，你始终不愿说出那男人的名字，我们也无法强逼你。但你身孕已二月有余，反应又这般严重，这府里上下迟早是瞒不过的。我也考虑过用药处理掉这孩子，但我无法保证方子的安全性，若是伤了身子，也许你这辈子可就真的毁了……”
修筠眼神一震。处理？诚然这个不期而来的孩子带给她很多的惊慌与无措，但她也从没想过要处理他，甚至会下意识地保护他。这大概是做母亲的天性使然吧。
“你是我疼了十八年的孩子，即使你做了错事，我也要为你想出一条最完美的补救之策。如今嫁王孙公子已无可能，若按你父亲的意思，将你随意嫁与一粗鄙市井，我断不忍心你去受苦，宋家也丢不起这个人。唯一我能想到的，便是那李韪。他是我远房表侄，原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却遇家道败落，进京求取功名，投在你父亲门下，如今为礼部主事，虽职位低微，却已是良好开端。此人年二十有三，尚未成家，家风良好，品性敦厚，可作夫婿。这门亲事于他，只怕也是求之不得。不可再拖了，及早成亲生下孩子或可瞒天过海，如若婚后被他发觉你的身子，想他也不会为难你。一来此人本性老实，二来，他在这京中无权无势，将来的仕途还要多多仰仗你父亲的举荐提携，你嫁与他，无异于宋家给他做了靠山。所以，你不必担心将来的处境。另外，对外也可声称是你父亲爱重人才方将女儿下嫁与他，免外人猜疑。如此安排，你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要拒绝？”
修筠漠然地，只一笑：“母亲这样做未免不厚道。这不是仗着我们家位高一等，作践人家大好青年吗？”
“什么作践？纵使把真相告诉他，他也未尝不乐意接受。妻子的清白和他的前程功名比起来，哪一个更为重要？”
“是，利益交换，”修筠点点头，静静地说，“母亲，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这样的残败之身能有人要，就该知足。但我此生已无婚嫁之心，勉强嫁人，也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无法宜家宜室。母亲也不必再为我焦心，将我逐出府去便罢了。若还顾念母女情分，女儿便厚着脸皮向您提个请求，置我一处偏远的屋子安身，然后便由我自谋生路去吧。只是，无法回报父母的养育，女儿终生有愧。”
修筠一番话说得心平气静，言辞恳切，可见不是一时意气。说罢便下跪屈身，目光盈盈地注视着宋夫人：“母亲的教养栽培，我终是辜负了。”磕下一个头。
又将目光转向修羽：“小羽，你是宋家独子，就不要叫家里失望了。你渐年长，不可再顽劣。跟着林先生好好念书，孝敬父母，壮大宋家……”
“姐……”修羽震动至极地看着她。
“你起来！”宋夫人厉声喝道，对这不识好歹的女儿着实生气：“你说的什么疯话？赶你出去，自谋生路？那该叫自生自灭！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小姐出身，不曾经过一点风霜，如何谋生？况现在还怀着身孕。我是气你恨你，但不至要你去死。再者，宋家平白无故少了个女儿，又是什么说法？”
“就说我患了急疾，不愈而去即可。我不过一介闺阁女子，存在或消失，又会引得多少关注？至于生存问题，”修筠苦涩地笑了笑，“我也是将为母亲的人了，为了这个生命，我也会不顾一切地活下去。”
宋夫人冷哼一声：“真是可笑，难不成你以为靠着意念就可以生存了？”
修羽过来将她扶起，难过而又坚定地说：“姐姐，你别说这种话了，有了什么麻烦，我们一家一起面对就是了。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到外面去？”
“不必说了，你若觉得愧对于我，余下的事听我安排就是了。你什么都不必想,待一切妥当，时辰一到，便上花轿。”
宋夫人斩钉截铁地把话放下，转身欲走，又将目光牢牢看向儿子：“小羽，你记住，人一旦行差踏错，哪怕只半步，人生便往往不可逆转。还不跟我走？”
修羽还有很多话想跟姐姐说，但也觉得此时不该再逆母亲之意，便跟着一起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