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修筠无端地醒了。也不点灯,径自走到窗边,推窗,风携雨扑面而入。她倚窗伫立,注视着远方黑蓝的夜空。
深院,东宫,一个疲惫清瘦的身影自案牍前站起。烛光渐弱,闪烁跳动,照映着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随侍的内监前来添油,被他随手打发了下去。他独自走到窗前,推窗,任风雨进来。
总在这样寂寂无声的深夜,结束一天的繁忙,一颗心便空落下来,任由相思盘踞。自婚事定下来之后,他便决定暂不与她相见。虽有万千无奈,但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拳砸在窗棂上,整个窗架连门框都震动。
他知道,既走上这条路,取舍之间,他的心就该比这拳头还要硬。
修羽觉得奇怪,最近家里的气氛有点异常。
姐姐不知得了什么病,整日里闭门不出,也谢绝他进门探望。
他问父母,父亲一脸严肃,还莫名呵斥了他。老爷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母亲则是满面愁容,摇头叹息。就连清清也闪烁其词,不给他一句明白话。
修羽很是担心,生怕姐姐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家里都瞒着他。他是家中幼子,上头虽有三个姐姐,但大姐二姐在他年幼之时便已出阁,唯有三姐修筠一直伴他成长至今,手足之情非同一般。
修羽独自一人坐在院里,越想越当真,竟难过得掉了眼泪。
“男儿泪,不轻弹。”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一方素帕随即递到了他眼前。
修羽立即抬头,跳起来:“老师,你可算回来了。”
站在修羽面前的这个青年男子,笑容温润,身姿挺拔,虽一身粗布青衫,却难掩其清雅不凡的气质,正是宋修羽目前的授业老师林之问。
林之问是宋修羽的第五任老师。
曾经小修羽乖张顽劣不喜读书,因是家中独子,上下皆宠,难免娇纵了些。自七岁开始念书,宋喆先后为他聘请了四名先生,但每位先生都因忍受不了修羽花样百出的折腾,任期均不超过一年。
直到两年前,林之问来到宋府。
这一次,修羽见先生终于不再是上了年纪、吹胡子瞪眼的老头,而是一个会对他微笑、还给他带特产作见面礼的温文尔雅的大哥,心下便没有那么排斥。
“你为什么厌恶读书?”初次见面,之问与他交谈。
“太功利。父亲叫我读书,无非想让我将来和他一样走仕途。我对做官又没兴趣,怎么会有动力?”修羽不屑地说。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在他父亲面前讲的。
之问诧异,这孩子年龄虽小,脑子却十分清楚,并非真正的顽童。
“不谈目的,你就不能因为真正喜欢学问而读书?”
“别逗了,谁会喜欢当书呆子?”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大侠,踏着云彩的盖世英雄!”小家伙豪气干云地说道。
之问失笑,觉得这孩子其实很有意思,这样的灵气倒确实不能叫那些枯燥的圣贤书磨去了。
“读书也不妨碍你当大侠啊。你可以做有学问的大侠,”之问抚了抚他的头,“你看李白,既是诗仙,又是游侠儿。‘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多么潇洒快意。”之问用手指比着剑招,轻轻戳在小修羽的额头上。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修羽记忆力非常好,什么诗词听一遍便能记住,“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觉得这几句诗实在是太酷了。
“这是李白的《侠客行》。”当天的第一课,便从这首诗开始了。
“‘侠’字在义不在武。”接下来,之问又投其所好给他说故事。《史记》里多的是忠肝义胆的侠客故事,从侯嬴到朱亥,从信陵君到聂政,从荆轲刺秦到廉颇蔺相如的负荆请罪,从陈涉起兵到项羽的破釜沉舟,直到修羽完全入迷后,他便让他阅读了司马迁的原籍。通过讲解,渐渐便培养了修羽阅览书籍的兴趣,引导他上了正轨。
这过程中,也离不开修筠的协助与合作。两人常常一起辅导修羽的功课,把小鬼收拾的服服帖帖。
除了读书,林之问还教修羽习武,这就叫修羽太兴奋了。林之问看上去是一介文士,然而剑术竟不逊于江湖上的高手。只展露一两成,便已叫修羽心折不已。
总而言之,修羽完全折服于这个老师,几乎是崇拜。
因此,林之问也成了宋家任期最长的一位西席。
这两年里,之于修羽,他亦师亦兄;之于修筠,他也是一位难得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