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海平生(2/2)
渔夫也不怒,反道:“若是无所得,阁下且可去,当鄙人胡言乱语。”
莫有向来不苟言笑,此时更甚道:“郎君,恕仆无礼,夫悟道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方可为之,非一时可得,此人却言三日可得,若不是……”见颜如轼面色不改,嘴角仍噙笑,目光随和,莫有遂言:“若不是此人知郎君目达耳通,那便是此人忽悠郎君!”
颜如轼摇头道:“非也,非也,此三日非彼三日,先生意思是,我若要得这悠闲之法,须要垂钓多日,古人言垂钓,须目不瞬,神不变,故而鱼忘其为我,易取也,而神变者则鱼逝,奚其获。”
莫有喉头一哽,他向来被说直脑筋,二皇子的话偏又没毛病,便未再多言,只道一句:“郎君一番教训在理,仆鲁莽了。”
渔闲久不言语,平时不理颜如轼,唯有颜如轼自言自语,此时却又道:“鄙人不愿为难阁下,阁下若是能在一月之内予鄙人百条肥鱼,鄙人愿谈悠闲之道。”
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却又不易,只因颜如轼不善垂钓。
这话被莫有听了去,次日颜如轼起早,却不见莫有,问人,只说莫有早早出去了,直叫颜如轼奇怪。
无法,颜如轼又遣旁人,随之往念远江边。
已至,见渔闲身旁几筐鱼篓,里面竟乘着大大小小鱼类,颜如轼不解,问道:“先生鱼从何来?竟如此之多。”
渔闲轻笑,只一声,这一笑为其人添了几分别致风采,又让颜如轼更为好奇此人身世。
笑罢,渔闲道:“阁下虽送来百条肥鱼,可这鱼却非垂钓所得。”
想到早上莫有不在,颜如轼只觉豁然开朗,却也未生气,反而道:“是学生投机取巧,可学生实在不善垂钓,莫说一月,就是一季,怕是也钓不上来百条鱼。”
渔闲稍顿,草帽下,别者看不见所处,目光流转,嘴角上扬,喉头下压,开口道:“鄙人近日所愿,不过得一本《四海平生录》。”
士人言四海平生,并非有意说错。
四海平生,并非四海升平,非指天下太平。
何为四海平生?
士人答,仅指《四海平生录》一书。
只可惜此书世人难得,寻常人更为无所寻。
可世上仍有人记得此的人,更是将此书奉为经典。
然而,它又是禁书。
燕国所禁之书。
颜如轼笑意渐敛,似是有些犹豫,沉默半晌。
莫有却不知在何处忽地跳出,沉声道:“二郎君,此人分明是在刁难!《四海平生录》乃禁书,私藏乃重罪……”
颜如轼截住了莫有之言,笑对渔者曰:“于燕国为禁书,于别国非也。先生所求之物,学生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自会奉上。”
莫有高声拦道:“二郎君!”
颜如轼仍噙笑道:“莫有,此事予尔去办,切勿张扬,今日备好马匹,明日好上路。须记得,纵是千金换书,也应在所不辞。至于这鱼……先生收下便是。”
颜如轼未去,又垂钓十日,此间莫有未归,可颜如轼却已奉上那《四海平生录》。
颜如轼双手奉上盛书木箱,恭腰道:“先生要的东西学生带来了。”
渔闲收过这木箱,却未立即打开,颜如轼便也未问。
次日再遇,渔闲道:“此书为手抄本,虽为手抄,但不排除为真,还须鄙人研读,方可分辨。”
颜如轼笑语:“那先生,可要好好研读。”
渔闲上饵时,多看了颜如轼一眼,道:“鄙人拿到书时,最后一册墨迹未干。”
颜如轼听后,面容忧伤,叹息恭腰道:“果然瞒不过先生,莫有惶恐,只搜来九册,差最后一册,万般无奈中,学生只好凭借记忆,将此书最后一册重现于纸上,还恳求先生,再给学生最后一次机会。”
渔闲道:“鄙人也不好再为难阁下,阁下只需寻来一副大云国伯修远的墨宝,鄙人自会解阁下之惑。”
颜如轼自然知道这伯修远,这任务料想也不难,其殿内便有那伯修远的笔墨,只可惜为圣上御赐之物,自然不能赠予渔闲。
思来想去,便只能出些下策。
一日又去,夕阳西下,颜如轼稍整鬓发,对着这念远江,又叹了一口气。
“先生,恕我愚笨,还是未懂得其中道理。”颜如轼拿出折扇,来回扇了几次,便把折扇一扔,扇子也就滑到了水里。
这样一把前了不知多少朝不知多少国的古扇,就这样葬身河底,烂纸一张,徒留扇骨陪鱼。
莫有嘴角略抽,道:“那可是郎君从魏国新收来的折扇,上面还有魏国关四郎君的笔墨……”
“方才吾手滑,扇子落了水,如今自然是捞不上来了。”颜如轼面露无辜可惜道。
莫有心说这扇子怎会自己落水,可见颜如轼一脸平淡,却又什么话也没说。
渔闲斜看一眼颜如轼,继而又将目光放在自个儿鱼竿上。
莫有无奈,他们一行人在此地停留多日,无所得,心中自想早早离去,可颜如轼却无行意,只好又说道:“郎君的鱼竿有钩而无饵,自然是钓不上鱼。”
颜如轼摇头,道:“非也非也,古有姜太公钓鱼,直钩,自是愿者上钩,弋却有钩,但唯鱼之求,虽无饵,却也能钓上鱼。”
莫有向颜如轼那身侧鱼篓望去,自然空空如也。
渔闲打趣的声音传来:“郎君自比姜太公,倒忘了温恭自虚。”
颜如轼侧头,竟见渔闲正看向自己,越发好奇,那渔闲目若朗星,夕阳下却又平添暖色,倒比平时显得更为亲近。
过去觉得这副眉眼似极一个人,不过看多了,倒又觉得不相似。
那人戾气太重,太多时候欲速反迟,而眼前这人却温润而泽、好让不争,便是以为他生气时,他却也神态自若、语气温和。
颜如轼不禁笑出声来,别有深意道:“学生虽手执钓竿,却非钓鱼人,更似鱼才对。”
渔闲倒无视这深意,转口却说:“阁下主从二者,不像是商贾之家出来的人。”
颜如轼故作惊讶道:“哦?先生以为学生从何处来。”
渔闲收杆,又上了一条鱼,只不过是条小鱼,最后他将鱼取下,又放回了江里,看那小鱼游动的身影逐渐消失,遂道:“听阁下口音措辞,便以为阁下是燕南人,可阁下从者口音又似燕北人。”
莫有手放身侧,看向颜如轼,却见颜如轼面色平静。
颜如轼也收了竿,竿上却是一条大鱼,自是喜笑颜开道:“先生所言不假,学生自小在燕南长大,后随大人入了燕北,口音仍是燕南俗话,未曾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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