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2/2）

我徐徐笑道:“这么说，月娘是后悔予朕助力了？”月娘以额触地，声音从地下袅袅飘出:“陛下天姿神秀，朝野共知，上皇强弩之末，且有违君王之道，若无妾尺寸之功，陛下自然亦是九五之尊！然妾私心，视上皇为夫君，唯望郎身常在，恪儿可以承欢父母膝下，如今每每陛下走后，上皇怒火郁积，故妾恳求陛下，请陛下允妾侍奉上皇幸汤泉宫以养病体，如此天下也只会称赞陛下仁孝！”

站在这十三层宝塔之端，有日光直直刺入我眼中，我仰首闭目不语，只觉袍角一紧，月娘破釜沉舟般的道:“还望陛下成全妾一番痴心，陛下亦是……”她猛地收回手去，仿佛全身力气被抽干殆尽，簌簌发抖，一时间人静风寂，落针可闻。

原来这世上，终还是有人知道，我不觉语气也轻软了几分:“就如太妃所愿，不过，承恪那孩子就留在宫里吧。”

喜悦还未从月娘脸上升起就无声褪去，月娘哀哀看着我:“承恪年幼，还不能离开亲娘，上皇即便身康体健，尚不能于陛下相争，妾之心日月可鉴，陛下何故留稚子于深宫？”

我淡淡笑了笑:“月娘，我不会有儿子了！身为帝王，东宫悬虚，朝野忧心。”月娘急道:“陛下春秋鼎盛，宫中诸位娘子都是青春少艾，何况亦可采选天下良家子入宫，何故忧愁龙嗣无望？”她似乎想起什么:“何况那符……，岂能作真？”

怎不能做真，温如海虽然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从此对后宫无出三缄其口，安乐王更是每见我就眼泪汪汪。

“月娘，我不会有儿子了！”我再一次极轻极缓地说道。

月娘望着我，神色悲悯:“陛下何苦如斯！”

“月娘认为朕知你，月娘如何不知朕？昔日月娘未遇父皇之前，人人皆是过客，遇父皇之后，月娘可愿再对不相干人一笑？你放心，长兄如父，朕和皇后定会待承恪如亲子，朕百年之后，也好地下去见列祖列宗。”

月娘神色变幻，十指扣地，忽然笑了笑:“那么陛下快乐吗？”

我看着她:“生在帝王家，只有与民同乐！”

月娘凄然道:“如果懿安皇后地下有知，她愿意陛下如此吗？”

七月，上皇迁居汤泉宫，汤泉宫位于上林苑孤遥山下，冬暖夏凉，风光宜人，端慧贵太妃与平王李承恪奉驾同行。父皇始终闭目未再看过我一眼，可他不知道，他始终有一处是胜过我的，并不是他有儿子，而是他有月娘！

我并没有采选，即位后允礼部所请册封太子妃为中宫皇后，两位良娣一为贵妃，一为贤妃。其余各有封号，绪宝林迁为昭仪，附藏定陵。我给她们的也只有这名位身份，自然也不会期望她们如月娘那般视我如夫君。

而且，这天下，我也只愿意做一个人的夫君！

裴照问我:“陛下不追封元妃吗？”

我就知道礼部那些老家伙在我这儿碰了钉子，居然找出骁骑大将军来说项。当初册立太子妃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直说国朝百年无蛮夷女子为正妃，这会儿又觉得朕居然不追封一个蛮夷女子为皇后而穷追不舍。谁让裴照是昔日迎亲时的总管，又是我的腹臣。

我看向殿外，一角天空映入眼帘，:“她这一生大概最后悔的就是认识我，嫁给我，朕又何必用一个名分束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