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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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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学士明显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不算谄媚。自从院体兴起,花鸟画在京中蔚然成风,学画的十有**要学来讨好皇帝。

说到山水,皇帝似乎想起什么,忽然细数起历代行家来。在场行家里手不少,除了郓王,还有几位惯得圣心的,听皇帝从唐时李思训、到本朝范宽,一一褒贬,众人应和,气氛一时好极。

说到当今,自然绕不开李契兰,自然,明眼人皆识趣不提。不想皇帝忽而笑骂道:“契兰近年疏懒懈怠,否则假以时日,也担得起本朝第一。”

众人只能笑着应和,心忖李契兰早朝才被推至风口浪尖,这会儿皇帝提起他还赞不绝口,果真这位恩宠难绝呐。

庄殊听皇帝主动提起李契兰,心下一喜,不料忽然被皇帝叫去。

“方才都是唬人的把戏,看不出水平来,让朕瞧瞧,你还会些什么?”

庄殊领旨应是。花鸟是官家的老本行,他今日总归是邀宠来了,便落笔画了只白头翁。

皇帝与众人谈笑吃酒,目光却注视着庄殊。良久,见他搁了笔,不待纸干,起身亲至案前,瞅了两眼,转向郓王道:“三哥儿,你来看看这幅图如何。”

郓王落后半步,看了看,笑道:“父皇面前儿臣哪敢班门弄斧。想当年宣和殿前,画师们画的孔雀皆是先举右脚,被父王指了出来,儿臣实在佩服。”

庄殊疑惑,怎么孔雀抬脚还有讲究么?

郓王见他神情,倨傲道:“孔雀升高,必先举左。白头翁落在枝头时,也不是这般神态,头要略仰着些。”

庄殊揖道:“草民受教了。”

皇帝面露赞赏,道:“三哥儿倒是年岁愈长愈细致。”亦夸了庄殊几句,花鸟画细节繁复,庄殊凭空画成这样,已是可教之材。

道君皇帝忽想起早些年李契兰也曾画过一对白头翁。李契兰笔幅不似宫廷画师那般精工,寻常不绘花鸟,那幅图是绘来给自己贺寿的,他爱不释手,御笔题了诗,至今藏在宫中。此时想起,当即派人去取那幅画,送去给庄殊观摩。庄殊又是一番谢恩。

好端端寿宴被突如其来的少年郎打了岔,一些对皇帝沉迷丹青深恶痛绝的大臣瞪着庄殊,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洞来。皇帝也记起今夜是来给三子贺生辰,不好厚此薄彼,便道:“三哥儿,朕倒是许久未见你的画了,此刻笔墨俱全,去罢,让朕也看看你有无长进。”

郓王领旨去了。他何尝不知,皇帝只是寻个由头好行赏赐,究竟画得如何倒不重要。

皇帝让庄殊坐到自己身边来,问了些话,庄殊一一作答。他有些恍惚,今晚这场寿宴跟做梦似的,他初来京城没几天,怎么就坐在天子身侧叙话了呢?就是宫里嫔妃邀宠,怕也没有这般顺利的。

方才庄殊落笔勾勒白头翁的羽毛时的微微手抖,落入了皇帝眼中,他记起李契兰刚入宫那会儿也是如此。

李契兰书法不差,只是气势不足,很容易露怯,被皇帝盯着便手抖得不行。皇帝虽喜爱少年这生涩模样,却看不惯他下笔间的迟疑不定,便把画院呈贡的作品拿来让他作题跋。那小半年时间,画院的作品几乎被他写毁了七成,更别提宫里藏的历代珍品。毁得多了,渐渐有些破罐破摔的架势,少年笔下反倒大胆起来。李契兰为人称道的一手字,便是这般练就的。

皇帝阅人无数,一眼看出庄殊是腕力不足所致。庄殊将缘由说了,不料皇帝连叹几句可惜,当下赐太医随诊,教他受宠若惊,愈发觉得今夜似场大梦。

及至戌时,郓王画成,皇帝赞赏一番,吩咐下赏赐,这场寿宴终于结束。众人皆已疲累,在皇帝走后亦纷纷告辞。

皇帝回到宫中,一身疲累涌上来,又想起李契兰今日递的辞呈。

这人一贯无法无天,终究还是害怕了,怕他的皇帝要杀他来堵悠悠众口。

皇帝忽然想看看他所绘江山,有些后悔昔年将此卷送与了蔡相,他甚至不知蔡相几时在那画上作了题跋。

那等浓墨重彩的长卷,旁人是决计作不出来的。只有那位十八岁的少年,懵懵懂懂,敢泼重彩赋予它神魂。

那时候他太年轻了,还不懂得吝惜笔墨,欲说还休拿留白勾人。他一心只想将盛景皆画入卷中,来讨好他的道君皇帝。半年光景,以心血为墨,熬坏身子,绘了三丈长卷来称颂他的盛世江山。

可惜,他的道君皇帝爱山禽的逸态,爱梅粉的轻柔,飞禽走兽、花石池沼,无一不爱,独不爱这千里江山。这些年画院人才辈出,几乎每一位都赶着来讨天子的好,院体泛滥,失了意趣。自从李契兰出宫封笔后,再无人那般呕心沥血、绘了他的江山给他看。

当年他没看几眼,便赏给了蔡相。一如今日他的皇帝想要收复旧山河,他却递了辞呈。

道君皇帝坐在空荡荡的寝殿,恍惚这些年倏忽而过,记忆中那怯弱少年竟已完全变了个样。是啊,五年前他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以死相逼、求皇帝放自己出宫之后,便已不是从前那少年郎了。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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