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他真想冲出去,冲着那些行将就木,却对权欲争斗富有极大热情的臣子们吼一句:“朕心爱的人就是公良世知!”
可偏偏……时下,他还不能这么做。
因为这样,会将那人深深的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表白,有时即意味着没有退路。
即便是执掌天下意气风发的帝王,在爱情面前,也会有患得患失举棋不定的时候。
世知……
虽然他万万次都觉得公良世知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又如何?他总是选择敷衍自己。
可即便是敷衍,慕容重辉也毫无条件的喜欢。
只要他每日能看到他,这便是在诠释“幸福”二字的含义。
想到这里,慕容重辉微微一笑,从桌案上一个玲珑金盒中,拿过了一个香囊。
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种馥郁芬芳,极其淡雅怡情,像极了那人……
同是万籁寂静的深夜、同是郢庭城中,有人亦同样一夜无眠。
齐佑良回到京城之后这几日,辗转反侧,总觉得这眼下境遇不仅前所未有的陌生,而且对自己不利。
他身侍前朝,深得上皇的喜欢和恩赐。
驻疆六年,身经百战,忠勇之心天地可鉴……
可为什么……,皇帝却能在朝夕之间,动了让自己举家回京的心念……?
齐佑良边想,边觉得这心里呼啦啦的刮起了冷风。
与车师部的对决尚未结束,拉锯之中本就反反复复。他这么轻易的班师回朝,倒是更将那叶鄂城镇守的边疆,重新陷于危难之中。
万一,车师部重新率兵而来……,西北疆倒是只会面对更大的灾难……
齐佑良在桌案前拿起纸笔,速速陈情,事无巨细的向皇帝禀报清楚。
本就自小出身相府的他,对这权力场中的游戏规则十分清楚。
正因为清楚,有时,才会分外不屑。
齐家确实此代权势煊赫,荣达于朝野。但那都是基于几代人的奋斗和日月可鉴的忠心,别人又有什么资格觊觎?
柔和的灯火轻轻照亮着齐佑良的发鬓。
即使是过早斑白的发鬓,也难掩这人一身冲天的英武之气。
自古良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白驹过隙之间,此生的光阴,已无可追回。
“陛下……不要被身边的小人蒙蔽才好啊……”
他深深一叹,提笔蘸墨,洋洋洒洒下笔千言。
皇帝年轻,做事有时或许疏于考虑,他齐佑良可以无视自己的荣辱得失,但边疆百姓的生死……可容不得稍许的怠慢和迟疑……
只见他笔尖顿挫,行言如此:“臣佑良自幼闻言‘丈夫不忠不义,无可立于天地之间’,一直慎思笃行。回首二十几载为国尽忠,万古纲常铭于此心,赤诚可鉴日月,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
烛火攒动,微摇轻荡,将齐佑良的侧影化开,淡淡的扫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他鼻尖十分削立,似乎透着与常人不同的坚毅。
过去的几十年,他为了朝廷出生入死,攀山岩、渡海浪、涉荒漠、守边疆……,绝命沙场亦无所顾忌,腥风血雨中来去,究竟图的是什么……?!
难道就真任凭这小人当道,活活整死自己……?
想到这里,齐佑良忿恨这当朝天子任由其他人摆布,胸中积怨,一掌就“咣——”的砸在了案上。
匆忙从叶鄂城班师,几乎让他经年的努力功亏一篑。
或许,只要再一次、再一次的对决,就能完全扫平车师部的势力。
可他偏偏连这一次的机会,都无法再恳求朝廷恩赐……
人生灰暗抑郁如此,非他盛年时能够想象。
齐佑良落笔,站起身子,踱步到窗前,抬眼轻轻朝外看去。
红彤彤的日头已经微微渐要升起,天边透着一抹霞光,似乎与二十多年前他首次出征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此时此刻,他心中集聚的沧郁却根本无处投寄。
齐家,当真运势已然到头,就这么……要败在自己手中么……?
心如铁石、气若风云,那都只是自古著书人的写意罢了。
试问这天下活生生的哪个人,不应了那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p>